为谁流泪 1-2 BY 叠影
为谁流泪-壹
李柯一拿着行李走进住了十余年的老楼,陈腐的味道经久漂浮在楼道中不散,但并不是很难习惯。 熟悉的铁门上,贴画已经破损严重,依稀是自己走之前的那一幅。端午已过,斑驳廊壁上插挂着的香草也已经枯萎并落上一层灰尘。李柯一记得那人很注重这些传统节日,甚至比一些中年人都更讲随祖辈的习俗。除夕时的对联炮仗,清明时的祭拜素斋,端午时的粽子鸡蛋……虽然听着很是麻烦,不过两个人真正施行起来的过程其实充满趣味和温馨。那是另一种家的味道。 李柯一念起以前的某些场景,忍不住眨了眨眼。自己不管怎么对待那个人,还是没办法忘记过去的好。 他回过神,斜靠在防盗门前,等待缓慢跟在后面的李斯语开门。
李斯语上楼的速度很慢。他走路时候好像很疲累的拖着步子走。 从上了出租车直到开门进入屋子,他始终不曾再看李柯一一眼。 李柯一用力摔上门以此表示自己的不满,可惜尽管门被摔得咣咣响,那人也还是没有什么反应。李柯一觉得自己实在是服了李斯语:每一次,每一次自己刚有些心情好转,都很快会被这个人的几个动作或神态打散。一看到他,心里面总有股无名火在烧。 李柯一磨着牙告诉自己:这次真的不该回来,冲动果然是魔鬼。
看样子并不是打算再去上班,李斯语进入卧室换上家居的衣服出来后就走进厨房,不声不响,完全视李柯一如无物。 明明在同一个屋檐下,却这样子被归入到不同的空间里。李柯一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和他说话——他们现在根本就不是生活在同一次元里的人。 何况就算开口又能说些什么呢。看不见的芥蒂,触不到的墙壁,消不掉的隔离。如果没有什么做引子,他们就好像中药失去了药引,纵使不断煎熬,也没有办法下药。也就理所当然的不需要有接下来的接触进行。
李柯一的房间还在,虽然桌面上浮灰一片,室内摆设却都不曾改变——都和离开的那一天,一模一样。 李柯一的目光细致爬过屋内。 墙角书架上的层层书籍其实很多都还没翻看过,只是因为自己喜欢那高高的红木制书架,于是那个人便咬牙花去两个月的工资买回来这座书架,然后任他一点点的填充书籍进来。看到书架被工人搬进家里组装起来的那天,到底是什么样的兴奋喜悦已经记不得了,却每次看到书架都会在眼前晃过那人摸着自己的头露出了浅淡的微笑。想起那个人曾许诺会尽力实现自己的每一个愿望,诺言本是美好的,可惜那人终究食言。 书架旁散落的篮球和球鞋是自己十六岁时候的生日礼物,不过因为那时候已经对那个人充满了敌意所以收了礼物后,不管礼物是否真的贵重都只是放置在床底不曾使用,唯在大学离家收拾东西时偶然翻出了这两样东西,前后已经两年,所为了生日礼物却维持着刚刚拆封后的样子被塞在塑料袋中。根本就不记得这两样东西缘何会出现在自己房间的李柯一还是在那个人的小声提醒下勉强记起礼物来源的。篮球早就变软,久未使用的橡胶失去了弹性,球鞋则显得窄小,且式样陈旧。自己也就随手扔到了书架旁不再搭理。 书桌上曾经被各类辅导书覆盖满,而今那些高高垒起的练习册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人一起手工制作的各种陶艺,粗糙的陶土经历简单烧制和上色,被摆放在桌子上,笨拙质朴。 视线旋转一周,终究还是落在了正对着门口的单人床上。随着身体的成长,李柯一的床铺曾做过加长加宽。看着虽然还是单人床但李柯一知道那上面就算睡上两个成年男子也不成问题,只不过会挤一些无法放松平躺。 李柯一深吸一口气,把行李扔在了地上,人随意倒向床铺。临到接触床铺时才想起来,这么久没回来大概床单上满是灰尘,这时再起身已经是不可能的。于是认真地屏住呼吸面的吸入过多尘埃,却没有在光线的空隙间看到过多灰尘翻飞不停的样子。 想着“是那个人早起后知道自己要回来便提前把床铺好了吧”,李柯一嗅着床单上隐隐的柠檬味,忽然懒得再动弹。 闭上眼睛,他告诉自己,只这么一下,一下下就好,卸除所有防备,放松自己紧张了太久的神经。 不是他想偷懒,实在是从和那个人再次有联系开始,他便一直在扮演披着铠甲的战士,他已经耗费了太多的精力。 现在猛然进入这个遍布了太多能透过铠甲罅隙触动到他最柔软一面的东西的房间,让他不得不丢盔弃甲。 他告诉自己,即使再多仇恨,也没有谁能一直战斗,不是吗。
﹡怎知那时年少﹡直至如今已老﹡
饭菜热好。李斯语敲着房门,却半天没人开门。 他有点忐忑的推开房门,一下子就看到李柯一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似乎已经睡去。半举起的手臂挡住射向眼睛的光芒,遮掩了那人由少年变成青年后日渐成熟的面容,也顺势遮掩了那人对李斯语过于锋利的目光。 李斯语欲把李柯一唤醒,嘴唇开合半天,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就好像他在见到李柯一以后,除了最开始那句话,其他都不知该怎么说。有很多的话堵在胸口,还有很多的话争先恐后的冒出来,让人根本不知到底该如何开始,又从哪句开始。 看着这个一年半未曾相见的人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好像白日梦一般,只感觉那么美好,又那么不真实。曾经认真到绝望的以为,这个人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想要见到自己。不想,原来还有在这个“家”看到这人的一天。
依稀记得,第一个假期李柯一回家后突然提出要增加零用钱,因为李柯一很久都没有对他提出什么要求,李斯语想都未想欣然同意。所以尽管两人的距离并未有什么实质的缩短,他还是觉得很满足。 接着第二个假期李柯一回家拿了些衣物,只呆了不到一周就匆忙返回学校。于是刚刚高兴了几天的李斯语只能用“他是在专心学业,做家长的要支持”这样单薄的话语来安慰自己。一个人的日子还是要按时打扫他的房间,以此证明给自己看这人只是到异地求学,很快就会回来的。 再接着第三个假期是在某日早晨接到的电话,冷冷的六个字“今年不会去了”把李斯语所有泡影打破。那一年除夕夜,是李斯语在两个人一起生活后第一次自己独自度过。那一天李斯语一个人吃着速冻饺子,他告诉自己,什么温室效应,什么地球转暖,那些专家简直是胡扯,北方的冬天其实是异常寒冷的,连貌似灿烂的阳光都罩着层叠冰霜。 然后到了第四个假期,因为已经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所以尽管还是抱有不该存在的期待,但在得知预期的结局时,还是比较平静的接受了。 本以为第五个假期仍旧是一个人度过,早晨却收到了一条不敢相信的短信。想都不想直接拨通电话,大概火车上信号不是很好,想了几声后就断掉了。于是赶忙发去短信询问具体。很快得知了到站时间,尽管很赶到也不是来不及准备。给办公室其他的老师打电话告知家里有急事请求其帮忙代理监考。然后迅速走到那个除了整理时候平日几乎不会推开的房门前,换上洗好的床单被罩。 尽管路上已经不断地在做心理准备,可是在车站遇见李柯一时还是被震撼了一下,远远的看到曾经总是喜欢偎依进自己怀里的少年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已经蜕变成挺拔俊逸的青年。有些迟疑的叫着那个人的小名,一年多的不曾想见,一年多的不曾联络,太多的熟悉、不熟悉涌上心头,想要微笑,又想要流泪。说开心宽慰也好,说心酸疼惜也罢,不需要拼命去细细看这个离开自己许久的青年是何模样,只是听那沉稳的脚步声就还是湿了眼眶。 原本需要自己保护的孩子,现在已经完整高过自己一头。甚至从各方面来比较身体的条件都要比自己好。有那么一瞬间,满心的骄傲和自豪,就好像自己亲自雕琢的作品乍然重现般幸福,自己没有让哺育自己长大的哥哥失望,他的孩子,自己一直悉心照料终于也有茁壮而强大的一天了。不过转眼又想到自己和这个孩子尴尬的关系,幸福瞬间被冲淡。 坐上出租带些自暴自弃的想既然自己抚养的孩子已经长大,还需要多余的惹他讨厌的自己做什么呢。或许这个自己强力维持的“家”对那个一直来自己最为疼爱的孩子而言,早就形在神无,无所谓有无所谓无了——只要想到这一点,便觉得周围一片黯淡什么都不复存在。长久的坚持也变得滑稽可笑。突然的,不想要回家。
李斯语记不得了,到底是哪一天的什么时候发觉出这个不算大的两室一厅,即使被填满家具也显得空荡。 记得的,只是独自一人时的空白。无法填补的空白。这才明白,多年来不光是自己在陪伴那个痛失亲人的孩子,那个孩子也陪伴着自己。两个人互相舔舐伤口,彼此支持依靠才得以走过如许多年。 而某日起却空余自己站在原地。 地球并不是少了谁就不再旋转,自己也不是看不到什么人就不能活,可是为什么,还是比那一年失去了亲人的时候更要悲伤难过? 明明一直鞭策自己做一个坚强的人,明明为了那个人愿意超越一切的成长,为什么还是距离越拉越大? 是从哪天开始的呢,胸口时常涌动说不明的情绪,唯一的亲人在自己身边渐渐长大,绝不该有的念头竟然也冒了出来,罪恶感与日俱增。没法自然的再有过多身体接触,甚至没法坦然的对视对话。曾有的那少得可怜的几次恋爱经验全成空谈,无论是冷静还是热情都完全没办法施用。 会喜欢一个比自己小上一轮有余的同性,还是自己的侄子,这在以前是想都不会想过的事情。不过,这就是事实。已经五年过去,所谓激情早就冷却,剩下的不知缘何都是断不了的种种残念,怕是真的只能等待时间消磨除去了。 男人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大概还要有两年,自己便能真正获得解脱。脱离这困了自己太久的,既不甜蜜也不醉人,只有无尽磨人苦痛的孽障。这样死后,是不是也可以给大哥一个好好的交代呢。
回想过去,其实一开始并不是有多喜欢这个孩子,只是知道这是自己大哥的遗孤,想到那些年大哥把自己拉扯大的辛苦,想到既然自己无法再为李家开枝散叶,便把所有的希望都投射在了这个懵懂的少年身上。给他最好的吃穿用度,陪他走过年少的困惑,帮他度过坎坷的波折,与他分享成功的喜悦……这种陪伴跟随,由最初的责任使然到完全的成为一种习惯,甚至一种享受。并没有把自己界定在他的家长的位置,可是照顾他、对他好真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 产生不想失去这个人的想法,到明确自己的心意,只花了不到一个夜晚。看着少年苍白着脸色躺在床上自己却只能袖手一旁,只恨不得所有病痛苦楚都加在自己身上不要再近少年身。那一刻以后,开始拨开自己的心认真阅读,开始变得奇怪。 不甘心只是站在少年的身边——想要更深的走到他的生命里,不甘心在未知的将来会有另一个人完全取代原本只属于自己的位置——想要永远的专利,不甘心少年的眼中装下所有人、心中期待着整个世界——想要他变得和心中只要有一人便是整个世界的自己一样容易满足……
不敢奢求得到什么爱,却直到真相暴露的那天才明白:原来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之后,便失去了所有抵隔的资本,失去了原本属于自己的站在这个人身边的一切权利。
曾有谁问:你相信吗,遇见一个人然后生命全改变? 那时只道年少多情,遂浅浅一笑,不了了之。 哪想真有一日可以遇见一个人,生命自此毫无保留,全部改变。 贪念和留恋,都因此而起。那人却转身,自顾自离去。
-待续-
为谁流泪-贰
李柯一睁开眼睛,发现身上盖着一层薄毯,李斯语则正呆愣的坐在床头。
李柯一单臂支起上半身,对眼前的不速之客语气冷淡问道:“你进来干嘛?”
李斯语猛然回过神,他深深看着眼前全力戒备着自己的青年,原本溢满双眼的喜悦飞速消逝。李斯语语气尽量平稳道:“我是来告诉你饭做好了……看到你睡着了……就……”他咬住嘴唇,后面的话不知该怎么说。想也知道,如果如实告知对方自己看着他直到出神而陷入过往回忆的话,肯定会招来青年更多的厌恶。
然而,只是听他这么吞吐的说完,李柯一已经很不耐烦。
李柯一板着那张本是英俊的面孔,冷笑一声,“知道了。我现在要换衣服,你能不能出去下——李斯语?”
李斯语舔舔干裂的嘴唇,一时无法理解那些简单汉字组成的话语。他努力平静的眼中隐现悲伤,似乎是不敢相信这样冷硬的话是那个自己一直疼爱的孩子对自己所说的。
那个孩子不是总是尊敬的唤他小叔的吗?为什么现在却直呼全名?为什么要让他出去,难道这么久不见他们就不能够再多一些在一起?脑海里重重叠叠的疑问,纷杂沓至,解不开,理还乱。
他以为,就算再厌烦,再冷淡,自己在那个孩子的眼里起码还可以……
有什么东西无法抑制的要溢出眼角,李斯语扣紧下唇,他想要抓紧眼前的人,但是,只是一个改变的称谓而已,就让他失去所有冲动和力气。
青年睡觉的时候,他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的人,有很多话语想要对其诉说。现在只觉得,说什么都没有必要了,一切已成定局……
李柯一见自己的话并没有被听从,睡觉前窝住的火气再次翻涌。遂点着头,开始向四处张望。奈何手边除了软绵绵的靠垫外,并没有什么衬手的物件。正在思量这次是否要用软垫作为发泄品时,熟悉他那些动作和眼神的李斯语已经站起并很快离开房间。
没有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李斯语即使是被这样失礼的对待,关门声依旧很轻很轻。
有谁说过,一扇门或许可以掩去某个人的身影,却无法掩去这个人曾留有的气息。
李柯一紧紧盯着那扇关紧的门,并不是在担心门会被那个让自己避之不及的人再次推开,而是在回忆李斯语刚刚咬唇为难的模样。
他有些懊恼的发现,当真的眼看到那人疲惫难堪、伤心无措的样子时,心中的喜悦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强烈。
心底传来的更多的冲动是用力抓住那个人的肩膀,再凶狠的问他是否有好好喝水,嘴唇干成这个样子是之前和谁说话搞的。想要问他是不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工作上,都用在了那些和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学生身上,所以今天才会看起来这么虚弱没力气照顾自己,才会让这么久都没回家的自己刚回来就被如此冷待……
李柯一换上家居软杉,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却不觉得饿,他只觉完全被那个人气饱了。
客厅一角,摆放着刚够两人进餐使用的小餐桌。李斯语看到李柯一走出来,从沙发上站起身,然后便没了动作。
李柯一瞥了眼两碗盛得满满的米饭和还算丰盛的菜盘,想着这人总算没有忘记自己喜欢吃的菜,心情好了点,在以前常用的位置安静坐下来。
他抬头看了眼李斯语,发现对方也在紧张地看着自己,不知怎么心情又好了点。
李柯一平时在学校都是和朋友一起吃饭,再不济旁边也会做个认识的人共同进餐,现在看到对面空空的突然觉得有些不大习惯。权衡之后,只听他难得和气的对李斯语道:“来吃饭吧。”语气骄傲施舍,俨然那饭菜是他准备一般。
李斯语当然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对他而言,常年对着空荡的座位吃饭的自己,现在能和李柯一一起吃饭就已经很满足了。虽然光明正大的看李柯一,会被对方排斥讨厌,不过如果只是偷偷瞄几眼的话,应该不会被察觉吧。
李斯语只觉得这一天太过幸运,小小的喜悦和微薄的幸福不时萦绕,虽容易消散,也聊胜于无。他告诉自己,人要知足。他不求超越过去,只希望能维持在过去,不要再退离,因为现在的他已经无路可退。
而无论维持还是前进,他需要的能量都不过是来自那人的一点婉转温柔或者和颜悦色。
他一直相信青年的心还是善良而美好的,一如多年前。
没有谁时刻提醒他,于是他自己也选择忽略或者忘记——那个多年前的少年已经长大,很多东西其实早就改变了。
那次难得的两人共进早午餐,从某些意义来说,还是很和谐的。其后,李柯一对李斯语虽然还心存芥蒂,不过总体上只是态度生硬,不再有以前那些时不时的冷嘲热讽。
李斯语心情时起时落,但这次总归是有了彼此和解的盼头和希望,于是连原本痛苦的监考和阅卷也变得可爱和轻松起来。
假期已经来临,他有问过李柯一,今年除夕李柯一会留在家里。心里的一块重石缓缓落下一半。
虽说好事接连,但太多的好消息有时候也很让人害怕。因为不知道这些幸福何时会失效,反倒更加提心吊胆。而不管怎样大度宽慰着自己,有些幸福一旦获得过就舍不得再放手。这里没有宽宏超脱的圣人,卑渺如我们只是普通的凡人。
有梦想,有贪念,有奢求。
﹡怎知那时年少﹡直至如今已老﹡
喜怒哀乐都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其实是很累的事情,患得患失的心情更是一种折磨。对于年近不惑的李斯语来说,这是他一生最漫长的一次爱恋,大概也会是最后的一次。此后不论结果如何,相信都不会有谁像这个他亲手抚养大的孩子一样占据他心中那么重的分量。李柯一一个人足以消耗他生命里所有多余、不多余的力气,殆尽他所有可以堪付的情感。 无人得知老实本分如他为什么会沦陷,又为什么会入得这么深,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唯一清楚的是:当有所察觉的时候,已经双脚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如果说李柯一是他生命里的一场劫难,那么,他在劫难逃。 不愿逃,不忍逃,不能逃。
李斯语这边还在忽喜忽悲之中,李柯一近来也烦躁爽朗不定。 原因无它,还在李斯语。 李柯一以为过了那么久了,自己总该有足够强大的能力和意志力可以抵抗那个人,不想几日后他还是可悲的发现:只要是在李斯语的身边,自己的思绪就会被搞乱,好心情不断的被破坏,变得不能完整掌控自己的言行,安全感连带防御系统顿失。 总之在他看来就是万分狼狈不堪。 偏偏那个身为破坏者的人毫不自觉,还是只想自己全然不顾忌别人的想法。
事情的起因需要追溯到上一周周末。吃过晚饭后,李斯语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起身收拾碗筷,他踌躇犹豫半天才终于在李柯一皱成一团的眉眼凝视下,问出想了很久的问题。无非是些诸如除夕时候是否留在家里过之类的小事情。 李柯一耐住性子回答,答后不禁有些想要哑然失笑。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犯得着摆出一副严肃正经的态度问出来吗,害他还以为那人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有多么大不了——都已经过小年了,难道还会有人无聊的去挤车返校过年吗。刚在心里暗笑这人怕是傻了不成,转念回忆起去年的情景,原本要从心底浮上面容的嘲笑终化为嘴角微扯僵硬。 不过还不等他细细回味去年寒假的“难忘假期”,李斯语的话已经成功的和以往一样把他的注意力完全转移。 李柯一听完李斯语的叙述之后,发觉之前还在念念不忘的那段让他嘴角僵硬的记忆实在不算什么,李斯语的这段发言简直可以让他面部抽搐尚且有余。 李柯一搞不懂好好的为什么要在乡下过节。家里已经没什么亲属了,熟悉的朋友也都在城市居住,自己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两个人像以前那样安安静静在家过年不好吗。那人为何忽然提出要到农村去,难道因为回归田园是这座城市的新时尚吗。 不过——他质疑的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之后的结论是:对方绝对不是一个会追随的上时尚的人。即使勉强追逐,也不过会成为他人笑谈。 ——又或者当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个从不会打扮自己的老男人很可能已经被周围认识不认识的人在心里嘲笑过一番——想到这一点,想到本该被自己欺负也只能被自己欺负的李斯语被陌生的人看了笑话,他有些许不快。并且这股不快掺伴着因为李斯语原因不明、忽然发起的提议,而彻底把李柯一的脸色搞黑。 李柯一心道:李斯语虽然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可那个男人凭什么要被别人笑话啊。就算男人会被嘲笑冷笑,动作的发起者也该是自己。这是那个人亏欠于自己的,也只能有自己享有这种权利。 就这样,已经陷入自己的臆想中开始和未知的虚拟人物展开搏斗到几近抓狂的李柯一根本没有发现,他现在的思路已经与李斯语所说的话题彻底偏离,而他所在意的事情可能根本就没发生……
这边厢,李斯语说着说着,忽然发现对面青年的脸色不太对劲,甚至都不怎么像在听自己说话,不禁尴尬的收了声。 其实这也不是他突然起意,而是早就答应好的事情——之前以为李柯一今年依旧要留在学校学习,所以在学生问他是否可以一起过节时,稍事犹豫便答应了。 到底还是李柯一回来得过于突然,致使他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等到考试结束,苏子龙在查成绩后再次和确认家庭地址以及时间时他才想起来“今年好像不能只有两个人那样度过除夕了”。 一边觉得好可惜,一边考虑该怎么告诉李柯一这件事。他不确定对方会否同意,或者说,他直觉李柯一会在第一时间否决此事。 但是如果李柯一不能够一同前往的话,他或许就要考虑下把学生带回家里过年了。反正多一个人也没关系的……吧,他想起自己家那个还在和自己关系紧张中的青年,有点不确定的想着。
被李柯一问到“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为人师表,怎么会这么大方的跑到学生家过年”以及“都已经是被我叫叔叔的年纪了,还学人家赶什么时髦啊”这样有点莫名的问题时,无言以对的李斯语对第一个问题暗自奇怪:不能理解去学生家过节为什么要和为人师表联系到一起,对第二个问题则是忍不住想要反驳“你本来就该叫我叔叔啊”这样早就想说的话。不过,察觉到现场气氛显然不适合提问或者质疑对方的话,只好苦笑沉默。 虽说学生邀请李斯语时使用的是 “我爸妈一天到晚只想着做生意做生意,都没空陪我过年了,老师,我好可怜。”这样让人不禁会为其产生同情的理由,但李斯语还不至于善心大发到随便和谁都愿意共度除夕。尽管苏子龙平时就很粘李斯语,但是会让李斯语不忍拒绝的真正原因其实是那个少年与初中时的李柯一实在过于肖像:一样的聪颖有主意,一样的倔强有志气,一样的清俊有才气。有时仅仅是无意间看着少年自信的目光,就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曾与他几近形影不离的孩子。 自己终究还是耐不住寂寞的人,所以才会对于这个一到特殊节日之类就会出现,好像已经用过不止一次的说辞,不经思考就直接通过了。待明白过来那句话的具体意思而想要反悔时,看着少年兴奋的笑容,想着“如果同样开朗的笑容也能再次绽放在那个人脸上”时的情景,鼓动加快的心因不知何时才会实现的设想而开始有酸涩点滴渗入,于是怎么都说不出“抱歉”这两个字来。
说来说去,李斯语的生活还是围绕着李柯一旋转,不管李柯一有否在他身边。 认识到这一点的李斯语满有些欲哭无泪的滋味。人倒不觉得苦,苦不苦都不算什么,只是觉得累。明明付出时真心相对却只会得到对方以反抗作为回应,这使他发自心底的累。李斯语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满足于这样的日子来度过永远,年少时会脱口而出的承诺,现在在心中周转巡回,还是不敢轻易打出保票。 谁敢给自己下一个名曰“一辈子”的枷锁又或束缚呢?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 李斯语不敢。岁月打磨,他已经早就没了那份肯定无疑的自信。
或许有一天,自己也会遇到一个人吧,像所有有着圆满结局的小说里写的那样,这个人会给予自己敢于面对和超越过去种种不堪的勇气——李斯语有时会这样想。 他确实曾遇到了那样的一个人,那个人给了他愿意付出和超越一切的勇气,他珍惜珍爱那人许久,直到有一天,明白那人对自己的真正意义,却在坦白时明白,自己不该期待那种不可能随便什么人都能成就的童话的结局。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由一个又一个故事编制而成,那么根据过去的经验他完全有理由相信, 自己充其量也只会是一个站在幕后静观主角步上鲜花之路的小小配角。而能让贪婪的自己亲眼看到喜欢的人一步步获得幸福,大概就已经是上天给的最大的宽限。 知足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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