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程 (短篇)
上
厨房里锅瓢叮叮咚咚的声音,混合著阵阵呛鼻的油烟味,被油烟熏染的雾蒙蒙的视线,不时在狭窄的阳台改成的厨房门口闪动的人影……
这一切,就是我现在最幸福最满足的一切。
靠在客厅那张既是饭桌也是书桌的课桌上,我一边动著笔,赶著拖欠太多的寒假作业,一边不时抬头看看那个忙碌的身影。
我不会做饭,也讨厌做饭,那种油烟味足以要我的命。
我是学生,在校生,作业多,压力大,没时间去做家务。
更何况,我是没有收入的米虫族,吃现成的穿赞助的,靠著依赖他的生活,也是应当。
貌似很有道理的道理,其实都敌不过一个字。
爱。
李韬爱我。
他为了我可以放弃跟家里同在一个城市的尴尬。
可以放弃已经步入轨道的工作。
可以不接受任何哪怕会让他心动的女生的示爱。
只是因为,他爱我。
但是──远远不及我对他的爱。
我们认识的时候,其实是偶然。
那个时候,比我大八岁的他已经顺利毕业进入社会,在一家设计工作从事著令人羡慕的高薪工作。
身边也有个值得他不断努力追求的女性。
可是,他却因为一再被女性的冷酷虚假伤害,借著买醉的放纵,出现在我面前。
我至今都记得那天的情景。
乌烟瘴气的酒吧里,喧闹的音乐混合著舞动的人影,我不耐烦地四处扫射著男性的身躯,希望找一个今夜可以共度的人。
他跌跌撞撞的从人群中穿过,头发凌乱,眼神模糊,脚步蹒跚。
大家纷纷避开,因为,谁也不愿意摊上酒鬼。
但是,我却不自觉的迎过去,接住了他即将倒下的身体。
就算是昏暗的灯光,我也可以清楚的看到他英俊的面庞和略微单薄的身躯。
头发有些自然的卷曲,英挺得近乎秀丽的面容,修长挺拔的身材,都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把他扶到门口,让他吹吹冷风,略微镇定一下。
“你没事吧?”其实是巴不得他有事。
“…………”含糊不清的言语,看来根本没醒。
手指触碰到富有弹性的光滑肌肤,我心砰砰跳。
“要不,你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一阵乱摇,试图让他可以回答我住址,以便登堂入室。
他甩甩头,总算是说了句让我能听清楚的话。
我抬手,拦车──上车──下车──扶入电梯──摸出钥匙──进门。
一切顺利。
那天晚上,啥都没发生。
我当了一夜的听众,听他反复语无伦次的发牢骚,发酒疯。
靠在他昏昏睡去的怀里,我暗笑。
这个男人,已经被女人伤透了心。
那麽,就别怪我。
──你将是我的。
我这个人,学习成绩差、表现差、为人差、脾气也差。但是有个超级的好优点:有耐心。
自从第一次去了他家,我遍摇身一变,变成了温柔体贴的“甜心”。
借著他为了弄脏我衣服给的联系电话,我早晚必定温软问候。
每每下班,也一定买好了晚餐的便当,送到他公司,守著他吃完,陪著他加班。
我直言不讳的说:“我是gay,喜欢男人的gay。──李韬,我喜欢你。”
他有些抗拒。
但是我不灰心。
大概真的是被女人伤透了心,他逐渐开始接受我了。
第一次的约会是周末,温暖的春日午後,我们在游乐园里疯狂了一下午。
我尽情笑、尽情闹、尽情尖叫。
他跟著我放纵自己的感情,把压抑了很久的郁气逐渐释放。
那天也是我们第一次亲密。
他生硬笨拙的动作常常弄得我又痛又好笑。
我主动地勾引著他,引导著他,刺激著他。
跟生手做,并不舒服。但是,我很满足。
至少,我得到了他。
虽然只是人,我也满足。
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爸爸,妈妈改嫁之後几乎不顾我死活,把我扔给了外婆,跟著後夫出国逍遥,再也没回来。
14岁,外婆去世。
我靠著我第一个男朋友的救济和帮助,度过了高中三年。
进入大学,我到了新城市,跟男友分手。
但是经济不独立的我,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我,只能依靠著不断在酒吧里寻求新的“饲主”维持著毫无收入的窘迫生活。
我总是做出弱小的姿态来博得每个自认自己非常man的男人的同情和怜惜。
跟我上过床的男人,都会被我那双楚楚动人的柔弱眼神吸引。
李韬是个好男人。
有了第一次,他自动把照顾我当成了他的责任。
我从宿舍搬到了他的家,开始跟他同居。
他每个月给我生活费,帮我缴学费,跟我做爱。──学著──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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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小遥,我明天晚上有点事情……呃……不回来吃饭。”他一边摆着新做好的晚餐,一边抬头匆忙的看了我一眼。
“这是明天晚上的晚饭钱,你去吃自己爱吃的东西吧。”
我慢吞吞的收拾好功课,将那张大钞抄进口袋里。
“|有什么事?是公司的事吗?”
“呃……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他闪避着我的注视,说话有些结巴。
他是老实的好人,每次撒谎,都是结巴。
我知道,他是去做我不想知道的事情。
——也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知道。
最近几天,他已经好几天没回来吃饭了。总是说公司有事,或者有些私事。
我们虽然是同居人,但是,并不代表我可以过问所有他的事情。
作为同性恋人,这点自知规则还是会遵守的。
所以,我不问,我用看的。
他昨天的衣服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很淡,几乎闻不到的味道。
我曾经有任男友总爱说,闻香识女人。他不爱女人,却喜欢欣赏各色美女。拜他所赐,我对香水研究不少。
李韬身上沾到的那种香味,是高级香水的味道,优雅悠长。
女人才会使用的香调。
他应该有了新的女人。
而且,正在频繁的约会。
原本以为,那个女人不会出现在我面前,或者说,不会这么快出现在我面前。
但是,不过才三天,回家的时候,打开门,就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曾经闻到的味道。
“啊,回来了。”李韬平静的微笑跟平常差不多,不过这个时候,他不是在厨房里忙活着为我做晚饭,而是悠闲地靠在厨房门口,淡淡的微笑着。
厨房里很快闪出一个美丽的女人的身影。
高高瘦瘦的,优雅温柔的女人。
“这就是你表弟吧?好可爱的模样。”女人得体的笑着。
我快速地扫了他一眼,点点头,“你好。”
他跟她说,我是他表弟。
我脸上在微笑,但是心——已经隐隐作痛。
不敢对外承认自己的性向,这是他跟我最大的不同。
我很坦然我是gay,但是他不会。他总是刻意在掩藏。
其实,从他第一次在朋友们面前说我是他的表弟的时候,我已经有了心里准备。
一个被我诱惑的异性恋的男人,完全是心理受创才变成gay的男人,究竟会不会是永远的gay,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晚上躺在床上,跟往常一样,一阵激情过后,我靠在他肩上,闷闷地玩着他修长的手指。
“你要……跟她交往吗?”
他身体僵硬了一下,“当然不会啦……不过,你也知道,我在外面总是没有跟女人来往,总会被人怀疑的。……她只是个幌子。”
我沉默。
我沉默让他紧张,他收紧了手臂,紧紧地搂着我,“别想太多,我不会离开的。放心。”
不,他在撒谎。
他动心了。
我知道他动心了。
就算现在他跟我在一起,一切就像普通的同性恋人一般的亲昵温存,但是,我依然可以感觉到他对那个女人的不同。
他依然是个喜欢女人的男人。
——以现在的情况来说,应该算是双性恋吧。
虽然心很痛,但是我依然选择了沉默,甚至是配合。
我爱他。
尽管这是份不能对等回应的爱情,但是,我还是爱他。
远远胜过他对我的爱。
他要伪装,他要表现的正常。
就算我心再痛,我还是会配合。
只为了,让他留在身边久一点。
只为了,让他觉得,我是个懂事的恋人。
女人的登堂入室带来了很多的变化。
家里逐渐变得柔和起来,很多过去简陋粗藏的地方,经过女人的双手变得温馨柔和起来。
客厅里多了一张折叠式的、设计现代的桌子,上面会摆上白色仿玉石花瓶,里面插上柔和的粉色花朵。
本来惨白的墙壁也被刷上了温柔的浅绿色。
就连卧室的床上也换上了温暖的米黄色基调的套件床用。
“你们两个男人住,不会照顾自己,也不大注意收拾,这是正常的。”
“表弟听说父母双亡啊,好可怜。”
“今天我妈妈做了很好吃的鱼,表弟跟我们一起回去吃饭吧?”
“这是冬天的手套,我看小遥读书手一定很冻,专程给他买的。喜欢吗?”
…………
女人逐渐在侵蚀着我的生活。
从表弟到小遥,她跟我变得亲近起来。
我叫她姐姐,我对她说:“我会把你当姐姐一样的对待。”
她笑得非常欣慰,似乎我的认同,就等同于他跟她的交往已经得到了他所有亲人的认可一般。
但是,越是掩饰,就越是容易出现漏洞。
我不知道漏洞是怎样出现的。
但是,那天,我的手机上突然出现了她给我的短信。
“小遥,你跟李韬是不是在一起?”
她问的很隐晦,大概很避讳着同性恋这个词。
她知道了?还是刺探呢?
如果要除掉这个阻碍,现在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我承认,我还是自私的人,极端自私。
“你知道了吗?”
“是的,我翻了他的手机,看到你们来往的短信。”
“对,我跟他是那种关系,而且,已经好几年了。”
“我真没想到你们会一起来欺骗我。”
“你告诉他了吗?你知道了这件事情。”
“不,我不会说,也希望你不要告诉他。”
“好,我可以答应,但是,这并不能表示我同意你介入我们。”
她沉默了半天,回了一封短信:“你觉得这样对他好吗?他根本不是同性恋,你干嘛要让他变成这样?”
我生气了。
他是不是同性恋,不需要你这个女人来枉自评论!
虽然他不够爱我,但是他至少是爱我的。——那就意味着,他是同性恋者。
“姐姐,算我求你,把他还给我,好吗?”
我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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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很久,都没有收到她的回复。
但是我不着急,我笃定,没有任何正常的女人可以接受自己跟一个男人分享自己的爱人。
女人突然间就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不,正确的说,是从我活动的空间中消失了。
我无从窥察女人那边的变化,就专注的留心李韬的异常。
起初的几天,似乎一切原样,他依然时常下班后就跟女人出去约会,很晚才回来。
带着温柔的笑容跟她通电话。
但是,有一天,他很晚很晚才回来。
一进门,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进入浴室。
稀里哗啦的水声过后,他换了睡衣出来,沉闷地独自进了卧室。
我关掉电视,跟着他进去,挨着他坐下。
他没正眼看我,忧伤的眼神焦距分散。
我象小猫一样依偎着他。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不开心吗?”
他低下头匆匆看我一眼,动了动嘴,又忍住。
我眨眨眼睛,心里模糊明白了。
是他知道了吧,女人隐瞒他的——关于知道了我们真实关系的——事实。
他终究没忍住,“其实,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什么?”我可不要跟那个笨蛋女人一样,变成对他撒谎的人——至少在他面前,在他心中,我不要。
“她——知道了。……关于,我们的关系。”
“哦?”我挑眉,“那她什么反应?”
“她今天跟我摊牌,说她实在无法忍受这种三人行的方式。——要么,我跟你分手,和她结婚,——要么,她跟我分手,我们俩从此离开她的生活。”
我顿时抓紧了他的睡衣边角,“你……你怎么回答她?”
我不是担心,真的,并不担心。
——我是恐惧。
他对我的爱情,还不足以坚固到完全抵抗一个令他动心的女人的强势攻击,和符合社会伦理道德的锦绣前程。
他沉默了很久。
默默地深深凝视着我。
好半天:“我说,我不能抛下你一个人。”
我将头埋进他怀里,默默的松了口气。
“小遥,你要是离开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无依无靠,还要应付学业压力和生活经济压力,我不能做这么绝情的事。”
本来还温温的心,顿时冷了下来。
原来,他拒绝女人的原因,不是爱我。
他只是可怜我。
可怜这个无依无靠的我,可怜这个必须倚仗他才可以生存下去的我。
女人在我们收拾行礼重新搬家的前一天,发了一个短信给我。
犀利而残酷。
“小遥,你是李韬的包袱,带来的不是幸福,而是沉重的负担,和永远无法坦然面对社会的折磨。——你是个残忍的人。是你,在不断亲手扼杀属于李韬的幸福。”
我们从东区搬到了北区。
离我的学校反而近了。
他每天上下班,要多做半个小时的地铁。
我们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轨道上。
上班下班,上学放学,吃饭做爱。
表面上,平静无波。
但,我却可以随时从他的一言一行中嗅到那已经变味的爱情。
他变得时常发呆。
也更加不愿意外出接触人群。
甚至每年大假,也不愿意回家去看望他最爱的老祖母。
他的生活圈子越来越狭窄,对人也越来越沉默。
就连笑容,也比以往少了很多。
学校附近有家地下gay吧。
我为了让他排解抑郁,偶尔会带着他到哪里去散散心。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因为他前一天晚上,跟我做的时候,一直没有到达高潮。
我们就连性,都变得索然无味。
喝的朦胧的时候,我趴在桌上假寐。
模糊间觉得身边有人坐下,在他跟交谈。
我下意识捕捉着属于他的声调:“是啊,这是我的小恋人……嗯,在一起快5年了……是很可爱,不过,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不是,在他之前,我其实也喜欢女人的……哎,这个怪不了这个社会,谁叫我们是另类呢,……别人当然不会接受同性的关系。……我也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啊,也努力过,但是——我始终放不下他。……”
感觉他的手在我的头发上轻柔的抚摸,很温柔,却没有温度。
我侧过头,换了个姿势,将脸埋进手臂之间,任由自己的神志陷入昏沉。
学校到了大四最后一个学期就可以自由实习,不到学校报到了。
考完大四上学期的课程结业最后一门课,天色还很早。
我回到家的时候,离他下班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慢慢地从衣橱的最边角处将我昨天偷偷打好包的衣物拖出来,再将最后的东西全部收进去。
一步步拖着大大的行李箱走到门口,我回过头,看看这间留着我们亲昵爱恋的屋子。
心很痛,但是我还是毅然踏出了门。
大门在我身后合拢,门内已经没有任何属于我的东西留下。
——除了一封信。我留给他的信,压在我们俩的床上。
“对不起,是我拖累你。李韬,我爱你,所以,我不要自己成为你的负累。放心,我这么大人了,没有遇到你之前的日子,我不是一样长大了?!我会为自己找到另外一个真心爱的我人疼我、养我的,不用替我担心。你放开心,去追求原本属于你的正常爱情和正常的生活吧。——我们,再无再见之日。 永远爱你的 遥 ”
我靠在火车靠窗位置上,朝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长长舒了口气。
5年的爱情,终究敌不过世俗和现实。
我其实并没有赢那个女人,因为,她代表的,是李韬一直追去的正常婚姻生活。我永远也赢不了她。
谁叫我爱的,其实是个正常的男人呢。
我以为自己可以把他改造成我想要的人,但是,人力始终不及天。
希望下一个出现在我生命中的男人,不要再是双性恋,或者被迫成为同性恋的异性恋。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做第二次搏斗。
************* 短篇 《心程》 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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