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还有我 1-END+番外 by 王小轩
题记: 做不成情人,让我们当朋友。不能拥抱,那麽牵手。不能牵手,那麽同行。 我答应你:一直在这里。你一抬头就能看见,你一伸手就能摸到。 请你记得:无论过了多久,走了多远,这里还有我。 1 “好的,我知道了。”沈伟业挂断电话,走出酒吧大门,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团结路。” 果然,灯箱已经熄了,但门仍然半开著。沈伟业在门口静立了片刻,里面毫无声息,只隐约透出一团光。从这个位置可以看见招牌的模糊轮廓,“稍纵”二字扭曲著盘踞其上,显出几分陌生。 他轻轻地推门而入。两个背对著他的人影以半俯的造型出现在眼前。一个是刘川,另一个看身形仿佛是陆曼。正犹豫著要不要出声招呼,蓦地听见一声尖叫:“啊──”,吓得他一个激灵,不禁後退一步,正好撞到门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曼,那个尖叫声的发出者,猛地回过头来。待看清来人是谁後,立即开口斥道:“喂,人吓人,要吓死人的!” 惊魂方定的沈伟业皱著眉头想:“怎麽抢我的台词?!真是先下手为强……”还没出口反驳,刘川也转过头:“都关门了,你跑回来做什麽?”依然那幅标志性的懒洋洋声调。 展示台上的伸缩式顶灯被他们拉到离台面很近的地方,只照亮了距地面1.5米以内的空间,沈伟业便看不清刘川面上的表情。他走近几步,一眼望见白天摆放点心样品的台面上竟然堆著两堆炒蚕豆。“有人报告此处扰民,我来看看。”沈伟业淡淡地说著,扫了陆曼一眼:“打烊了,还不走?” 陆曼“切”了一声:“哪有做生意的把客人往外赶的?” “我这茶室啥时候改卖炒蚕豆了?”沈伟业出言反击。 陆曼没接茬,转头对著刘川:“那今天先玩到这儿吧。下次继续。”说著俯身下去把其中一堆蚕豆拢起来装到袋子里,“这是我的,那是你的。别忘了认赌服输。替我拿下包和衣服。”最後这句是对沈伟业说的,边说边递过一把小巧的钥匙。 沈伟业接过,走到一排储物柜前,打开编号为“4”的那只柜子,取出里面的薄外套和一只硕大的包。 这时陆曼也走过来了,接过外套和包,将手里的蚕豆放进去,又把钥匙递给沈伟业:“替我保管好。” 沈伟业不接:“你拿给刘川吧,我送你回去。”陆曼看也不看,将钥匙往身後一扔,然後才出声:“接住……”话音未落,已听见“叮当”一声,不晓得落到了何处。 刘川的声音从後边传来:“我是厨师,不是武师。” 陆曼也不理,“哈”了一声,昂首挺胸地朝门口走去。沈伟业紧随其後,出门前说了一句:“你留在这儿,等我回来。”没听到回应。 走到门外,沈伟业问:“你怎麽在这儿?” “我今天无聊,想来找你聊天的。进门才知道今天是小韩坐台……”陆曼有意停顿了一下,发现沈伟业没打算对“坐台”一词做出回应,只好接著说:“我想也不好进去就走,就随口打了个招呼,说就你在啊,没想到小韩说刘川也在。後来我就提议跟他玩弹豆子了。” “你们赌什麽了?” “如果我赢了,刘川专为我做一次冬瓜盅。” “你要输了呢?” “替他绣一个十字绣靠垫套。” “你现在这麽空?”沈伟业闻言疑惑地看了陆曼一眼。 “我又没说什麽时候绣好。子子孙孙无穷匮也……”陆曼的眉眼齐齐唱著“得意地笑~,我得意地笑~~” 沈伟业想说什麽,摇摇头,终是没说。 “你怎麽突然回过来了?”陆曼觉得很奇怪。 “小韩告诉我刘川还在店里,他先走了。我就回来看看。”小韩是沈伟业请的店长,沈伟业通常隔天守一次店。 目送著陆曼开门进了屋,沈伟业转身刚想离开,“啪”的一声阳台的灯亮了,陆曼的脸在防盗栏後面露出来:“他不太开心。为什麽?” 沈伟业摇头。 “你们这些人,一个一个的,都怎麽回事?”虽然是个问句,但陆曼明显没想得到答案。她扔下这话,“啪”的一声关掉灯,进屋去了。 沈伟业怔怔地朝黑乎乎的阳台看了一会儿,嘟哝一句:“你问我,我问谁?”扭头走了。 再上车前,沈伟业想到什麽,先打个电话回“稍纵”。 “稍纵茶室静待您的光临,请在音乐声中等待接听……”刘川清朗悦耳的声音之後是一首“雨打芭蕉”。听了足足一分锺之後,换成了“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的机械女声。 沈伟业心里想著“就知道是这样”,打车到了刘川家楼下。 刚刚按下502室的门铃,刘川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干嘛?” “找你。开门。”沈伟业深谙“简洁最美”的道理。 “第一,我没事。第二,我没空。”刘川比他更美。 沈伟业气结。“打算忙什麽呢没空?” “等你来查过房我就要去洗澡。然後上床。然後睡觉。再然後就是明天了。” 沈伟业再次气结。沈默一会儿,他听见电子门上传出的电流声,回过神来:“算了,我回去了。” “不要杀回马枪。我去洗澡了。会没有人开门。”随即是“!”的一声,刘川挂上了听筒。 沈伟业气极,拼命地按了几下按钮,听见刺耳的铃声。自然是没有回应的。他恨恨地离开了。 之前在酒吧喝下去的那两杯“螺丝钻”的提神作用显出来,让沈伟业觉得此刻是自己一整天当中最精神焕发的时刻。 这麽好的精神,总得做点什麽吧。可是,做点什麽呢? 沈伟业下意识地向502的方向瞥了一眼,黑沈沈的静寂。 倒是无意中望见被楼房挡去了三分之一的天空。 那种幽深的暗蓝,应该是有明月,才会是这般色彩。但这个角度,看不见。只有隐约的几颗星子,黯淡的亮著,如蒙了尘。 突然想:刘川会不会正在窗户後面看著自己?在影视剧中,伫立於月下的男主人公总是带一种神秘的美感。此时的自己,会不会也如此那般? 猛然间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寒。 他没有再回头,径直向街上走去。 2 沈伟业坐在出租车上直奔闹市区而去。他无聊地朝窗外看著,猛然间余光扫到路边的某张巨幅婚纱照上…… “师傅停车!”这种情况下,沈伟业吊过好几年嗓子的功底立时显现出来,低沈威猛的声线差点把司机吓得魂飞魄散。相应地,沈伟业享受到了一个极品急刹,一头撞到前面座椅的靠背上。 下了车,他几步就冲到那幅婚纱照前──没错,的确是柳其志。他旁边那个笑靥如花的美女自然就是他的准新娘。叫什麽来著?沈伟业略为思索了一下:好像是叫……罗佩?还是罗佩佩? 画面上的两人一坐一站,一俯一仰,摆著脉脉对视的造型。身後是一片灿烂到极致的油菜花,耀眼的金黄色一直铺到了画面的最边缘,仿佛会一直这样开下去,直到世界尽头。 离得太近了,反而看不确切。沈伟业又退开几步打量过去──柳其志偏著头,看不出表情,但由他左下方女孩的眼神可以想像,他一定正在以最深情的眼神凝望著她…… ──嘴唇紧紧地抿著,眸子里的情感浓得象要溢出来,除了深切的爱意,还有显而易见的哀伤…… 不!沈伟业甩甩头。不对!脑海中出现的这个表情的确曾出现在柳其志的面庞上,但这张照片中的他绝不可能是那个样子。──他只有在凝神刘川背影的时候,才会出现那样的眼神。 那是他遥不可及的恋人。 那麽,柳其志又会用怎样的眼神与他的准新娘对视?沈伟业非常好奇。他恨不能伸出手来把眼前的影像翻转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个明白。 这张一人多高的照片是什麽时候挂出来的?刘川有没有看到?如果看到,他会怎麽想?是悲从中来还是如释重负?这个人,终於要成为别人的夫了,终於可以与他无关了。 真的,可以无关了麽? 说起来,似乎有好一阵子没看见柳其志了。上一次见他时,应该还是隆冬,因为大家聚在一起吃了顿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锅。而现在,沈伟业下意识地抬眼朝照片上望望──油菜花都开得那样好了。 咦,他们到哪儿找到这样一处地方拍外景?美得不象现实中的世界。难怪婚纱店要把它挂出来,绝对是最好的广告。再看一眼新娘洁白的纱裙上那几个鲜红飘逸的字:亲爱的,我们结婚吧…… 沈伟业不禁笑起来:结婚的一定是亲爱的?亲爱的一定能结婚? 对著照片发了好一会儿感慨後,沈伟业自言自语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复又想像刘川听到这句话之後的反应:“能不能不要装斯文?”於是改成:“咸吃萝卜淡操心。”嗯,这句合适。 走在过街天桥上,突然很想在这里吹吹风。 趴在栏杆上,一抬眼望见旁边那幢30层高的大楼里,此时仍然有不少窗户亮著灯。心血来潮地从底楼往上数到第18层,那里几乎每个房间都透出亮光。再从顶楼数下来,还是如此。 掏出手机拨个号码,里面的彩铃声竟然还是那首“恭喜恭喜恭喜你……”,沈伟业皱著眉头把听筒离得远点。突然歌声中断了,一个男声跳出来:“你好──” 沈伟业撇嘴:“我在你楼下,快下来。” 那边的宋凌云明显感到惊奇:“在我楼下?” “对啊,我看到你办公室亮著灯,打算请你吃夜宵。” “你在哪儿?” 沈伟业有些不耐烦:“中央天桥上。第18层不是你们事务所吗?” “哦──”宋凌云的声音略显失望,“我在江城。” “江城?你跑江城去做什麽?取证?出庭?” “拜托,我已经做了两年证券律师了。现在在这边帮一家公司做上市前的一系列工作。”宋凌云带几分抗议地回答。 “哦,那看来我这夜宵请不成了。是你自己没口福,不是我没诚意啊。”沈伟业有些意兴阑珊。 “你诚意足够多的话,打车过来吧。从云城到江城,也不过300公里,2个半小时就到了。” “你以为我才18岁?”沈伟业不假思索地拒绝。 “我怎麽没能在你18岁的时候遇见你?”宋凌云叹息。 沈伟业心里没来由地一格登。他习惯了宋凌云锋利的言辞,听不得他声音中哪怕一星半点的萧索之意。於是他打了个哈哈:“不打扰你挣钱了,回来再补请你吧。” “好。不过我可能要到6月份才能忙完。” “那就到6月份好了,反正我一直在云城,又不会跑到其它地方去。” “行。再联系。” “好……”沈伟业一句“再见”还没出口,已经听到那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切!”他立刻不屑地合上了机盖。 这头的宋凌云手指仍停留在挂机按钮上,怔怔地看著屏幕上显示“已接来电”信息中的那个“沈”字,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过了片刻,翻身从床上坐起,套上衣服,进卫生间洗了把脸,走到书桌旁把电脑打开。 等电脑启动的那一会儿,突然想起什麽,抓过手机开始编写短信。划拉了几下,扔下手写笔。想想再捡起来,沈思一会儿,把手写笔插好,开始拨号。 手机铃声在夜风中显得很突兀。沈伟业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起来,没好气地说:“怎麽了又?!” “嗯──”宋凌云略有几分迟疑:“我说,你不要呆在天桥上……” “干嘛?我不会跳下去的。”沈伟业戏谑地说。猛然间觉得,此情此景,怎麽如此熟悉?好像在什麽时候什麽地点已经发生过? “总之,你不要呆在天桥上。”宋凌云的声调恢复到平时坚定决断的样子。 “我已经过了街下来了。你当我会一直站在上面啊?又不是演电影。” “我不信。” “爱信不信。我又不能让你生出千里眼。” “你拍条彩信发过来,现在。” “什麽?”沈伟业怀疑地问。 “拍你自己的照片,用彩信发给我。快!”宋凌云的声音毋庸置疑。 沈伟业环顾了一下周围,确定自己如果现在拍照的话,很轻易就可以从背景看出来是位於一个比地面高出许多的地方,也就是,天桥上面。於是他悻悻地开始向天桥那端走去。边走边对电话里的人说:“好了,现在我真的下去了。知道你大律师厉害,行了吧?再见!”飞快地说完了最後两个字後,沈伟业迅速地合上了手机。 总算扳回一局,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宋凌云摇摇头,坐到电脑面前。看来今晚又不知要熬到几点了。
3 沈伟业独自走在冷清的大街上,忽然很想唱点什麽。随便在心里起了个调子,张嘴便是:“弟兄行走大街上,只见买卖讨客商。家院带路往前闯,只见酒馆开道旁。……” 却是武松武二郎在《快活林》中的一段西皮摇板。 正摇头晃脑地哼得高兴,猛地一阵喧闹的声响自远而近地扑面而来,“看见蟑螂我不怕不怕啦,我神经比较大……”等到从沈伟业身边开过去时,音量已是震耳欲聋。 待那辆俗称“艇摩”的超大型摩托呼啸而过後,沈伟业再张嘴,却发现自己哼的竟是刚才那首《不怕不怕》的调子,一时气结,停了下来。不知为何,心头郁闷不已,忍不住便仰天狂啸起来:“啊──,啊──” 连著嚎叫了几声後,他寂寞地停下来。这里是商业区,连个被骂作“神经病”然後再泼下一盆洗脚水的待遇都无人提供。看情形除非遇到夜里的巡警,没有人会来搭理他。 认清现实的沈伟业无精打采地继续走了几步,遇到个出租後招手上了车。 把自己扔上床时,他又想起陆曼说的那句话:“你们这些人,都怎麽回事?!”这次他大声地嚷嚷出来:“你问我,我问谁?都不知道他妈谁欠了谁!” 第二天,沈伟业是被“砰砰”的砸门声惊起来的。他一开门,陆曼那张描画精致完美的脸便出现在眼前。只见她朱唇微启,吐出两个字:“上班。” 沈伟业转身向卫生间走去,边走边大力揉搓著惺忪的睡眼。 陆曼跟在後面絮絮叨叨地教育他:“不能象这样毫无章法地揉脸,要讲究方法,由下至上,由内而外,要用指腹,不要用……” “砰──”的一声巨响,沈伟业将她的声音关在了门外。是不是每一个美容院老板都象她这样恪尽职守?! 他收拾干净出来後,闷著头朝房间走,对沙发上的陆曼视若未见。一进门,发现床铺已经整理得井井有条。穿好衣服出来,含糊地向女人道谢:“那个,谢谢。” 陆曼漫不经心地摆手:“不用。我主要是为了节省时间。手机和钥匙包都在桌上,快走吧。小川说你可能会起不来,还真是这样。” 边下楼陆曼边审问沈伟业:“你後来又回‘稍纵’了?再後来呢?……” 沈伟业蓦地出声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秦老伯,买菜回来了?”陆曼顺著他的眼光望下去,也朝楼梯上白发苍苍的老人露出个笑脸:“秦老伯──” 老人慈祥地回应:“上班啊──” 走出楼洞门後,陆曼轻声说:“肯定又在嘀咕咱俩了,你信不信?” 沈伟业面无表情:“怕嘀咕就不要跑上来找我。门锁好没有?” 陆曼闻声止步,仰头作思索状:“应该锁好了……你等我一下……”掏出钥匙,转身跑到103门口,将钥匙插入锁孔中来回转了两下,然後又跑回来。“锁好了,不要老是吓人好不好。” “现在好人真难做啊!”沈伟业发自内心地叹息。 “到百货大楼。”陆曼探头对司机说道。 “你到底是为了怕我迟到还是为了省路费?”沈伟业问。 “一举两得。”陆曼声音中有掩不住的得意。到她下车前,沈伟业说:“走路当心点”,伸手关上了车门,然後看著陆曼踩著足足三寸高的金色高跟鞋朝那家“丸美”美容院走去。 走进“稍纵”的店堂,昨晚那张展示桌上已经放著一只汤锅和一个笼屉。沈伟业今日第一次打起精神走过去揭开锅盖,不由发出一声哀叹:“为什麽又是豆浆啊?” 刘川穿著工作服由里间走出来,正好看见他痛不欲生的样子:“不想喝?那就吃个馒头。”说著掀开了笼屉。一股浓郁的食物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 “白馒头?”沈伟业苦著脸问。 “馒头就是没馅的,有馅的那叫包子。叫什麽白馒头,肉馒头……混淆概念。”刘川第N次对沈伟业的概念不清表现出鄙视。 沈伟业颓然坐倒在凳子上,下巴摆上桌面,心里愤愤不平地想:“为什麽我一大早就已经被两个人用他们的专业知识教训过了?为什麽我从来不能用自己的专业知识藐视他们?” 他开始後悔N年前的自己为什麽要报戏校。 沈伟业开始老老实实地喝豆浆。不是甜豆浆,也不是咸豆浆,就是除了豆浆什麽都不加的,淡豆浆。他一把脸凑近去,就被那股浓烈的豆腥气熏得心里直翻腾。抬眼看对面的刘川,喝得津津有味。“自己磨的豆浆到底是香,外面卖的根本没法比”,边喝还边发出由衷的赞叹。 沈伟业不打算再问为什麽要喝豆浆,因为有一次陆曼已经毫不客气地教训过自己:“你是猪啊,喝豆浆既解酒又保肝,饮酒之後喝胃里就没那麽难受。小川对你这麽好,你居然还不愿意喝?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不知道豆浆机洗起来多麻烦?真是……” 那一刻,沈伟业觉得自己真的很猪。倒不是因为陆曼说的那些。而是他怎麽都想不明白:这些人怎麽一个个的都变得面目全非了呢? 象陆曼,刚刚相识的时候是多麽温文尔雅的一个女孩子啊,一口一个“沈大哥”地叫著自己,既亲切又温柔还带著几分崇拜。 还有刘川,一开始是那样一个英俊随和的男孩子,既有点不讨人厌的痞气,又保留著几分天真,实在是气质完美的翩翩少年。还曾经对自己说过诸如“我的理想就是可以象你这样”这样的话语,听得人通体舒畅。 可现在呢?一个个都开始爬到自己的头上,真是情何以堪哪!到底是自己退步了,还是他们在进步? 想来想去,好像柳其志和宋凌云倒是没怎麽变。可那两人,就算一直止步不前,自己也是光脚都追不上的。 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4 “柳其志是那样一种人──他即使默不作声,你也能在人群中最先看到他,而且一眼就会觉得他是个好孩子。”这是当年刘川对沈伟业说过的话。 沈伟业对此表示严重同意。因为他第一次看见柳其志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那天的溜冰场上有那麽多人,自己一眼就看到了他,而且真的一眼就觉得那是个好孩子。 那是1997年。 春末,不晓得是清明之前还是之後。只知道能开的花都争先恐後地开了,空气中充满芬芳沈郁的气息。 沈伟业约好的朋友久候而不至,於是他花五毛钱走进路边的市民公园找了个椅子坐下来。坐下前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忍不住想笑。──其余比较隐蔽处的椅子都已经被成双成对的情侣占满,只有这只因为视野过於开阔而无人问津。简直就象为自己这种孤家寡人特意准备的一样,他想。 空地上仍然聚满了欢闹的人们。很多人在放风筝。还有很多人在滑旱冰。 那时候,轮滑刚刚在云城兴起来。 沈伟业百无聊赖地朝人群中望去,看见一个穿著轮滑鞋的少年正绕著另一个人打转。 他的姿势并不十分优美,动作也显得不是很熟练。大约因为活动范围窄,平衡不是很好控制,偶尔会出现一个踉跄。此时他便会伸手去扶另一个人的身体。 沈伟业敏锐地发现,每当这种时候,少年的动作都带著一丝忐忑和羞涩。一种身为同类的直觉让他迅速地作出判断:他喜欢他。 这一结论使他顿时平添几分好奇。他专注地看著那个少年:他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很干净的气息。就是那种一帆风顺地长大,从未受过任何挫折的乖宝宝类型。虽然看不清,但可以想像他应该拥有纯净到透明的眼神。 起初沈伟业还担心自己这样目不转睛的注视会引起少年的反感,但很快他就发现少年根本就不可能注意到自己。──他的全幅身心都系在另外那个人身上。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全是为了那个人。 沈伟业不禁好奇:那个人,到底是什麽样子?怎麽能让这个少年如此痴迷? 他一直那样静静地站著,只偶尔伸手扶一下可能跌倒的少年。从背後看上去,他身形瘦削,身穿的运动装不时地被风鼓起。 直到沈伟业离开,那个人始终都没有转过头来。 人们常常说:陌生人就是还没有认识的朋友。这个定义至少适用於沈伟业和柳其志。 数日之後,沈伟业又一次看见了柳其志。 当时他正在公交站台上等车。那是云城最繁华的地段,加上正好是下班高峰,人头攒动,车流拥挤。 突然有人面露惊讶,指著街对面在议论什麽。沈伟业顺著大家的眼光看过去,看见上次那个轮滑少年正从对街朝这边走过来。 只见他脚步虚浮,并不瘦弱的身形却给人轻飘飘的感觉。由於他横穿马路的冒失行为,已经有好几辆车发出了刺耳的急刹声,更有性子暴躁些的司机已经探出头来开骂。 但他宛如突然之间瞎了盲了,既看不见身边穿流不息的车辆,也听不见周围人的惊呼和叫骂,仍是那样飘飘忽忽地走著。 身边已经有几个大妈在嘀咕:会不会是神经病? 沈伟业不知出於一种什麽样的心理,竟迅速地往对街冲过去。此时正好来了一辆公交车,庞大的车身挡住了大半路面,後面的车辆都被迫行驶得极为缓慢。他迅速地从缝隙间冲到隔离栏前,撑住栏杆轻轻一跃就翻到了对面,再紧走几步就抓住了还在继续飘浮的少年。 他这一下可能抓得很重,少年微微皱了皱眉头,以一种机器人的节奏转过头来。沈伟业正想喝斥他几句,却在看见他那茫然空洞的眼神後失去了语言。 近距离看来,少年的样子依然干净。但这次,是那种没有魂灵的虚无的干净。他让沈伟业觉得:他本是一个幻影。如果此时来一阵清风,他就会立刻消失而不留一丝痕迹。 少年的目光完全没有焦点地从沈伟业脸上自左而右地扫过,继续向前移动。沈伟业抓紧他的胳膊,判断了一下周围的情形,最後带著他走到隔离栏前面,再沿著栏杆慢慢走到斑马线处。 戴红袖章、穿黄背心的大爷早已在此恭候多时了。他打量了两人一下,把批评教育的目标锁定在沈伟业身上,拉开滔滔不绝的架势开始交通法规宣传…… 若不是又有不知死活的人闯红灯,沈伟业估计自己会在这里站到月黑风高。 终於再次踏上亲切的站台时,沈伟业再也忍不住对少年发出一声怒吼:“你找死也不要连累别人啊!行为艺术啊?!” 少年象终於看见了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但他只蹙眉看了沈伟业一眼,就轻轻甩开他的手,径直走到站牌面前,仔细看了半晌後,说了一句:“这下对了。”然後就望著公交车驶来的方向,再也没回头朝沈伟业望上一眼。 沈伟业这个活雷锋当场石化。 本是明媚的人间四月天,为什麽会有乌鸦成群结队地低空飞过?为什麽?! 人们说:当你见过一个人之後,你们就会时常遇见。 的确如此。 沈伟业第三次看见轮滑少年时,事隔那个郁闷的下午不过两日。 傍晚时分,“有戏”酒吧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厚重的门无声地被推开,一股风趁机调皮地跑进来。 一个身影犹疑著出现在门边。他的目光在半空中游荡,不知道该落到哪个人身上:“请问……经理在吗?” 吧台後的阿蒙下巴向沈伟业的方向抬一抬:“老板,有人找──” 沈伟业回过头,看见那个轮滑少年正怯生生地站在那里。他不动身,问了一句:“有什麽事?” 少年朝身後的玻璃门指一指:“这里是不是在招WAITER?” 5 “有戏”酒吧的WAITER所要做的事说起来很简单:把酒送到每位客人的桌上。工作时间:每天的20─24点。──24点之後就自助了。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事情也很难有人能做得长久。 有的是对客人态度不够好,有的则与客人关系过於密切;有的是脑子不够灵活,天天来的客人都不知道该往什麽位置上领;有的又是脑子太过灵活,为了推销成品酒就挤兑阿蒙调制的酒。 结果就是,酒吧里隔三岔五地就在招人。 这些事情,沈伟业当然不会对柳其志说得那麽清楚。(现在他总算知道了,轮滑少年的名字叫“柳其志”。)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工作职责和时间後,他提到了待遇问题:每月300,不包吃住。另外就是推销成品酒的收入。 之前柳其志一直很安静地听著,此时脸上就露出了明显的失望神情。 沈伟业见状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他说完後就沈默下来,望著柳其志,等他的回应。 柳其志面现犹豫之色,过了一会儿才象下定了很大决心一样开了口:“工资我可以不要,能不能提供住宿?” 沈伟业顿时楞住了。在所有前来应聘的人当中,在待遇问题上讨价还价的人不计其数,但这样的方式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柳其志见沈伟业神情疑惑,再次艰难地重复:“我主要是想找个地方住。” 沈伟业见他不象说笑,便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有戏”酒吧是带阁楼的一幢两层小楼,阁楼上的确装修成了一个小房间。不过那是给阿蒙住的。阿蒙是酒吧里的调酒师,也是整间酒吧除了沈伟业之外资历最老、每天工作时间最长的员工。基本每天都要工作通宵。因此事实上那个房间晚上基本都是空著。 但话虽如此说,毕竟那也是阿蒙的住处,虽然自己是经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让别人住进去。 沈伟业简略地告诉了柳其志这个情况。他本来是想让他自己去跟阿蒙商量一下,如果阿蒙不是非常坚决地反对,自己再出面帮个腔,问题应该可以解决。 没想到柳其志看了阿蒙两眼,想了一会儿,抬眼看著沈伟业:“那就算了吧。谢谢您。”说完很有礼貌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就准备离开。 大约是因为已经决定放弃,他脸上不再有刚刚进门时那种彷徨的神色,完全又是那种明净坚定的男孩模样。 不知是被他神情中的哪种东西打动,沈伟业抬手制止了他的离去:“你等一下,我帮你去问问阿蒙。” 柳其志礼貌地轻声道谢,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欢喜神色。 片刻之後,沈伟业来告知与阿蒙商量的结果:可以在房间里加间床,但工资只能开100──另外的200要拿给阿蒙作为补偿。 柳其志的喜悦是显而易见的。他非常诚恳地向沈伟业致谢後又走到阿蒙那边去。虽然听不见他的说话,但明显是在向阿蒙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情。 随後柳其志又走回沈伟业面前:“老板,那我去收拾东西,今天就开始上班。” 沈伟业本来想说“不用著急,明天再上班好了”,但看到柳其志急切的表情後就没说什麽,只点了点头。 看著柳其志离去的背影,沈伟业不禁有些好奇:这孩子无论从穿著还是气质上看都绝不可能是流落街头的样子,为什麽会如此迫切地需要一个住处? 再联想到两日前他的表现,沈伟业不无八卦地想:难道是因为失恋,被别人赶出来了?可是,柳其志怎麽看都不象是那种人…… 奇怪,真的很奇怪。沈伟业暗自摇头。同时他还确定了一件事:柳其志对自己彻底陌生,看来完全不记得前天发生过的事情。 不是忘记,而是没记。 自己的英勇事迹就此被完全地无视了。不是不气馁的。 不过很快,沈伟业就觉得自己留下柳其志的行为实在是太英明了。──他的优秀是令人一目了然的。 首先,他待人接物时态度谦和,举止有度,一言一行既不显得冷淡疏离,又不显得过分亲昵,给客人的感觉就是两个字:舒服。 其次,他的脑子真是聪明。短短几天下来,他就能掌握常客们的喜好。不仅可以直接将他们带到习惯的位置,而且能记得他们喜欢的口味。 最重要的是,他的聪明并没有发展到“精刮”的程度。他从不想方设法地为客人推销那些可以为他赚到提成的成品酒。这一点大大地得到了阿蒙的肯定。──阿蒙是靠调制酒提成的。 沈伟业在高兴之余,最初的疑惑仍然没有得到答案:柳其志这样的孩子,为什麽要来酒吧打工呢? 柳其志带了一辆自行车过来,是那种看上去就非常好的跑车。他珍而重之把它存放在店里某个角落。有一次阿蒙无意中提到,这辆车一定很贵,因为它的分量是难以想象的轻。 即使没有这个证据,单纯以沈伟业的阅历,也能看出柳其志绝不会是经济困难的孩子。──金钱其实可以决定人很多方面的东西。这一点,不承认不行。 如果说是为了体验生活,可他的表现又让人觉得这份工作於他是一种需要,而不是一种体验。 总之,那样干净通透的一个人,在沈伟业眼里却充满了谜团。 他每日差不多早上7点背著个书包出门,晚上7点再背著书包进门。进门後就开始手脚麻利地协助著整理桌椅,换上制服,等待客人的到来。 时值春末夏初,正是酒吧的旺季。“有戏”的生意很好,柳其志的工作简单却繁忙。难得空下来的时候,他也只是静静地站在吧台边,偶尔与阿蒙低声交谈几句,看样子是对那些酒感兴趣。 7月,漫长的暑假开始了。柳其志向沈伟业提出了辞职。这个炎热的季节正是酒吧的旺季。沈伟业表示出为难的样子,请他留到招到新人的时候。柳其志想想,答应了。 可是整个暑假都没有能够招到合适的人。 转眼到了8月。柳其志再次辞职。 沈伟业著实有些吃惊。他看著眼前的少年问:“是因为夏天太热了吗?可是,已经过了立秋……”阁楼间里是没有空调的,阿蒙一直说即使是早上,那里都象个蒸笼。 柳其志瞪大了眼睛,连忙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我在学校申请了宿舍,过两天就可以搬过去了。” “哦,不提供住宿的话,工资就恢复到300吧。还可以再增加一些……”沈伟业很认真地说。 “我不能做了。开学我就大二了,晚上会有实验课。”柳其志有些难为情地说。 “哦,是这样。”沈伟业点点头,“看来是留不住你了。学生嘛,总是要以学习为重的。” 柳其志突然显得有些踌躇。“那个,沈老板,谢谢你肯收留我。” “呵呵,怎麽能说是‘收留’呢?你要想起我们了,有空的时候回来坐坐就是了。让阿蒙调他最拿手的酒来请你。”沈伟业爽朗地笑著,轻轻拍柳其志的肩。 不过沈伟业在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总觉得,这孩子,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 他天生不属於这样的地方。 6 “蜀香楼”现在已经是云城知名的川菜馆,在每个城区都有连锁店。硕大的招牌印在公交车上招摇过市──金红色的背景上是翻江倒海的红辣椒,旁边以墨汁淋漓的字体龙飞凤舞地刷著六个大字:“江湖菜,江湖人!”,激起人们的无穷食欲和遐想。 1998年刚开张的时候,“蜀香楼”不过是云城众多川菜馆中毫不起眼的一分子。开在离“有戏”不远处的利民巷内,很小的门脸。 有一日沈伟业晚上路过那里,不经意间看见透明橱窗内,明亮的射灯端端地照在白色搪瓷盘内仅存的一只猪耳朵上,金黄略带红色的色泽异常漂亮,不禁食指大动。 他敲敲窗户,角落里一个青年应声走过来,拉开了小窗。沈伟业指著那只耳朵,示意“要这个”。青年问“整个?”其实他一个人是吃不了那许多的,但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青年伸手拎起猪耳。过秤。发问:“要切吗?” 沈伟业再点头。 青年转身把猪耳扔到砧板上。他顿了顿,又回过来问:“赶时间吗?” 沈伟业疑惑地看他:“嗯?” “我说你不著急吧?” “不著急。”虽然不知道怎麽会有此一问,沈伟业还是下意识地摇头回答。 青年不再说话,关上窗,开切。沈伟业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无聊地东张西望。 过了片刻,窗再次打开。一只手拎著个袋子递出来。 这时沈伟业突然发觉那青年有一双非常好看的手。白皙的皮肤由於刚才操作时一直戴著不透气的塑料手套而显得尤其的温润细滑,灯光下隐隐透出淡青色的筋脉,仿佛看得见血液的往复流动。 指若削葱根。沈伟业第一时间很职业地想起那些唱小旦的同学。 那只手不耐烦地抖动了一下袋子,沈伟业才回过神来。赶快接过,说了声“谢谢”,扭头就走。 走了几步後再回头,只看见那青年的一个侧影。白色的厨师帽,宽大的工作服,把那个望著窗外的身影映衬得越发落寞。突然看到朝著自己这边的耳垂处有亮光闪烁,好象是戴著一枚耳钉。 回到家打开那包猪耳朵时,沈伟业再一次地吃惊:那猪耳被切成了很大很薄的片,夹起来放到灯下甚至能隐约地透过光亮。 沈伟业总算明白他为什麽要问自己赶不赶时间了。要切成这样的效果,一定是要多花费一些功夫的吧。 第二次沈伟业再去“蜀香楼”时是上午。几位老朋友聚会,几句寒喧过後,不变的老节目是搓麻。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只多下个他这个“麻盲”。於是,老规矩,他负责搞定午饭。 打麻将的人一旦在麻将桌前坐下来,他们的计时单位就不再是时分秒而是“圈”,所以他们对饭菜的最高要求就是“短平快”,这才才能尽可能地把每一分锺的时间都用在牌桌上。 在这种情形下,最好的选择就是盒饭。1998年,电话还不普及,叫外卖也就不那麽方便,所以沈伟业亲自出马。他买好盒饭之後突然想到了蜀香楼的外卖卤菜,於是决定买点回去给大家当零食。 白天的外卖部与晚上略有不同。 上次那个青年还在,不过多了个身形健硕的大妈。外卖部开著两个小窗,看样子应该是一人管一个。可几乎所有的人都排在青年这边的窗口外,正七嘴八舌地点菜,“给我来半斤肺片!”、“我要两根素肠!”、“猪脚,我的猪脚!”……之类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在这样的大好形势下,青年一改那一晚的懒散,手脚麻利地取菜、装袋、过秤、报价,不时问一声“要不要切?”之类。 大妈则固守於砧板前,接过青年递给她的各种食物进行加工。她的动作气势磅礴,发出的声音响遏云天。沈伟业很为那个砧板的寿命担忧。 他无意中朝某人口袋中的鸭脖子看了一眼,不禁替那只死後还被剁得零七八碎的鸭子感到了一点悲哀。於是他看准了几样不需要切割的食物,每样称了一点。 付钱时他特意地注意了一下,可惜青年的耳朵被帽子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的戴著耳钉。 後来,沈伟业都是在晚上9点过後去买卤菜。 去得多了,他就知道,如果菜剩得比较多,大妈和青年都会在。如果菜剩得比较少,大妈就提前回去了,留下青年一个人。 有一次,沈伟业问青年:“你们什麽时候下班?”青年指指眼前:“卖光为止。” 沈伟业看看眼前所剩无几的几样卤菜,手一挥:“我全要了。” 当刘川与沈伟业很熟了之後,刘川曾拿此事取笑他:“瞧你当时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秦始皇逐鹿中原呢。买几样卤菜而已,你至於嘛?” 不过这事其实怪不著沈伟业。他真的不是故意要做出那幅气吞山河的样子来。可到底是唱了好几年的武生,不经意间那股子味道就透出来了,藏都藏不住。 後来沈伟业又包圆儿过几次蜀香楼的卤菜。 有一次刘川忍不住开口问他:“你家人很多?” 沈伟业猝不及防,茫然摇头。 “那你买那麽多卤菜回去干嘛?” “呃,请客。”沈伟业想了一下,回答。的确是请客。通常他都会拿到“有戏”去请员工吃。 刘川听了这话,忍不住笑起来。他的眉目细长,嘴唇略薄,不笑时就带点刻薄相。但一笑起来,眉眼中流露的几分邪气配上右边脸颊上隐现的一个酒涡,又轻蔑又天真,显出一种奇异的诱惑。 笑过了,刘川正色道:“不过说实在的,如果你是想让我早点下班的话,偶尔买一次就行了。时常如此的话,我反而更惨。” 沈伟业不解:“怎麽会?” “我什麽时候下班,经理都看在眼里。时常走得早的话,肯定就会觉得是因为卤菜的量太少,那麽就会增加……你总不能天天来替我包圆儿吧?” “哦──,对啊,我怎麽没想到呢?”沈伟业恍然大悟。 後来,当刘川知道沈伟业竟然自己当著老板时,时不时就要朝他摇头:“世界上怎麽可能有你这麽傻的老板?在我看来,你真的不是当老板的料。” 7 沈伟业也觉得自己不是当老板的料。可他至今也不明白自己是当什麽的料。小的时候,戏校来挑苗子的老师曾说他是个唱戏的料。可事实证明,其实他也算不上。 有一次他很苦恼地向大家提出这个疑问,陆曼就告诉他:你这样的,现在统一定义为“废柴”。──於是,沈伟业到联众申请了一个ID叫“废柴生”。 其实,废柴生同学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废柴的。不仅不是废柴,而且还是人才,而且还是艺术人才。 沈伟业打小就是文艺活跃分子──从幼儿园开始,每年“六一”都会涂个羞煞猴子的红脸蛋,再将一对剑眉描得象两把黑刷子,在“三句半”表演的紧要关心踏上一步,吼出画龙点睛的那半句,赢得满堂喝彩。 一干评委里就有当时戏校负责招生的主任,很是看好这孩子,夸他“出得场面”(N年後沈伟业才明白,其实这就是“不知道害臊”的艺术拔高版),到小学毕业前就来鼓动他报戏校。 沈伟业小学毕业那阵是20世纪80年代。那时候戏校都是进行的“订单式”培养,所有的毕业生都是已经由剧团预订了的。也就是说,一旦踏进戏校的门,就等於找到了工作。所以那会儿的戏校招生还有条件讲究一下“门槛”,通常不是你想读就读得上的。 在这样的形势下,居然有老师主要要求招他,这本身就是一种光荣。但他父母觉得学戏是件吃苦的事儿,而且也前途也不见得有多麽光明,就没同意。於是沈伟业仍然进了普通初中就读。 到初中毕业时,他父母又觉得他成绩不是很好,继续读普高考大学的希望实在渺茫,就此参加工作似乎又早了些。读其它职高之类,又不晓得三年之後毕业是个啥形势,能不能找到个饭碗。相比之下而读戏校倒又成了个不错的选择。於是就让他报了戏校,上了个三年制中专。 等进了戏校,沈伟业才算明白一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如果早知道最终都要走进这地方来,还不如小学毕业那会儿就来上6年制的中专班。到现在,14岁的沈伟业已经开始了二次发育,骨骼已经变硬,再要从头开始练那些基本功,简直就如同於自虐。每次一起练“拿顶”、“下腰”、“扑虎”、“小翻”、“倒插虎”等“毯子功”时,看著那些比自己小著整整三岁的孩子们都完成得轻而易举,而自己往往是汗流浃背也完成不了训练量时,他都要懊恼爹妈当初为自己作出的决定。 到了“分行”时,老师只朝沈伟业那张浓眉大眼的面庞瞟了一眼就说:你就学武生吧。 到了学整戏的时候,有市京剧团的演员来给学生们示范指点。沈伟业就是那时候第一次见到了净天师傅。──剧团里顶尖的武生。“净天”是艺名。他本人不是本地人,也不是本地戏校毕业的,来历颇有些神秘。 净天的指点与其它师傅的指点有点不同。 其它师傅通常都要先给学生说戏,然後再示范,一些关键的动作还要分解开来表演。 净天却不。他也说戏,但不是他说学生听,而是恰恰相反──学生说,他听。他也示范,但动作行云流水。不要说分解动作了,连放慢点都不肯。 通常来说演武生的人脾气都比较直,批评起人来都不留情面。可净天师傅轻易不批评人。学生们说得不对或者演得不对时,他只是挑挑眉毛,轻轻地“哼”一声,却就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惶恐。 有一次沈伟业演一套动作时,演到三分之一处,净天示意他停下来,改挽一个“下场花”。沈伟业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耍起来,结果将手中的道具掉到了地上。 净天还是那样挑眉“哼”了一声,什麽都没说,自己也演了一遍,转身走了。 沈伟业呆立在当场,眼泪啪啪地掉到地上,溅起地上的灰来。 本来沈伟业扮相不错,也算有点天分,性格又爽朗,平素不说自视甚高,至少也是自信满满。这一次之後,他练功练到连上铺都爬不上去。 那一年市京剧团在戏校订了两名武生,而与沈伟业同一年毕业的武生有5个。生性懒散的他平生第一次发狠立下的志愿就是:一定要成为这一届里最好的武生,一定要进市京剧团,一定要与净天成为同事,与他同时登台表演。 现在回头想来,这个愿望并不是如何宏大,实现起来也并不是如何困难。所以,沈伟业顺利地如愿以偿了。 唱戏的总是要讲究个传帮带,进京剧团後沈伟业就拜净天当了师傅。 此时沈伟业便发现了净天的好来。──他从不藏私。每一次的示范对於他来说都无异於一场正式的演出,从一举手一抬足,到一睁眼一蹙眉,次次都是尽力而为。 净天喜欢用录像机将自己的表演和沈伟业的表演都录下来,然後观看,寻找差距,然後再演。如此往复不已。他告诉沈伟业:“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希望你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脑子去想。戏在演出来之前,先是悟出来的。我告诉你的是我的想法,并不是你自己的东西。一万个人唱武松,就该唱成一万个武松。” 久而久之,沈伟业也开始提出自己的意见。例如,这个亮相的动作是不是应该这样更美?这个站位是不是应该在这里才更醒目? 净天每次都认真听,然後告诉他:如果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当然是越显眼越漂亮越好。可你要知道,演戏如做人,要照顾到整体。你的腕儿再大,也只不过是戏中的一个角色。《长阪坡》里的赵云不可谓不英勇,表现不可谓不突出,可若其它人都是一碰即碎的烂豆腐,他的英雄气概也不能体现得那麽完整。 他还说过:不是我待你严苛。关起门来,我随便怎麽夸你都不要紧。可戏是演给大家看的,千万双眼睛在台下盯著你。你哪怕只出了一点极小的纰漏,可能就会毁了整场戏。你哪怕演一千场只错过一场,人家也会永远记得这一场。 他还说:你要记住:有些错误是犯不得的。一旦犯下,就永远回不了头。 净天去世後,沈伟业一直在想:净天师傅对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别的意思在里头?他到底是在教自己唱戏,还是教自己做人? 这些道理,也只能由他自己去悟出来。 8 沈伟业硬著头皮咕噜咕噜地喝完那一大碗淡豆浆之後,实在没有勇气再吃一个馒头,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才10点半,他就饿得不行了。 探头看看正在厨房间里忙活的刘川和扔在一旁的冷馒头,他实在不好意思叫饿,只好随便打了个招呼,出门直奔肯德基而去。 出乎他的意料,这个时候的肯德基竟然热闹非凡。──一位工作人员正在领著一群小朋友左扑右腾地跳舞,背景音乐是那首著名的“我爱洗澡”。 沈伟业端著餐盘,拣了个靠落地窗的位置坐下,开始全力以赴地对待眼前的垃圾食品。正在风卷残云地解决烤鸡堡时,眼前的光线突然黯淡下来。 “KAO,这麽快就阴天了?!”他腹诽著抬头,看见眼前站著的两人,立即起立,同时变出个热情洋溢的大笑脸。“其志,好久不见啊……你好……”後面半句是说给那位美女听的。 柳其志身旁的姑娘露出一个非常甜美的笑容,没有说话。 “今天怎麽有空出来……哦,对,今天星期天啊……你看我真是老糊涂了……”沈伟业放下手里的汉堡。 “做老板的人天天都是休息日嘛,哪象我们打工族。”柳其志笑吟吟地开了口。此时他转头低声对美女说:“要不你先去订位吧,过会儿我在商场门口等你。” 美女点点头,再次对沈伟业微笑点头示意,轻移莲步地转身走了。 沈伟业在一旁打量著两人,见柳其志声音轻缓,表情温柔,十足一个亲密爱人的标准造型,不禁在心里暗道:“真有表演天分,看这戏做得多足,简直就是天衣无缝。难怪剧团要解散──人人都是戏子了,原来的戏子到哪里找饭吃?” 正想著,柳其志回过头来:“正好路过……” 沈伟业也一时有点找不到话说,张嘴就是:“你们,要结婚了?” 柳其志点点头:“凌云告诉你的?” 沈伟业连忙摇头:“我昨天看见你们的婚纱照,估计半个城的人都知道了。” 柳其志“哦”了一声,表情有点黯然:“店里的人提出来的,佩佩愿意,我也就没什麽意见。” 沈伟业想了想,还是问:“你跟刘川说过了?” 柳其志摇摇头。 沈伟业突然就觉得有点生气,不自觉地嗓门就提高了些:“这种事你都不告诉他?!” 柳其志眼皮耷拉下来,开口说:“告诉他,有什麽用?” 沈伟业就说不出话来。 两人都沈默著,楞了一会儿,柳其志说:“我得走了,她在那边等我。”没等沈伟业回答,他就转身要走,突然又回过头来说了句:“你替我跟刘川说一声,我最近忙,小可他们那边麻烦他多去看看。” 沈伟业此时总算找到句话了:“我可不替你传话,你又不是没他号码。” 可没等他说完,柳其志已经绕过那群载歌载舞的小朋友走掉了。那样嘈杂的环境里,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 沈伟业坐下继续吃他的汉堡,感觉噎得慌,连著喝了好几口可乐才算把那团嗓子眼里的东西冲到胃里去。 他就不明白,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为什麽偏偏弄成这个样子?又不是演八点档,细节再曲折,剧情再狗血,也吸引不到广告,提升不了收视率。 柳其志知道沈伟业是在替刘川打抱不平。这麽多年了,沈伟业一直是个七情上面的热心人。他为刘川有这样的朋友感到高兴。可是,他也替自己感到有几分委屈。 决定去婺源拍结婚照之前,他打过电话给刘川。因为心里的话太难出口,他不得不先东拉西扯地作了些铺垫。可当时刘川的语气显得很不耐烦,他打断自己的话头:“说重点。” 就这样冷冰冰的三个字,顿时打消了他积聚了很久的勇气。他本来想说的是:川儿,我要去婺源了。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可是,他的问题都来不及说出来。 其实他根本已经知道了答案。这个回答可能是“不去”,也可能是“我为什麽要去?”,还可能是“关我什麽事?”……总之,不可能是一个肯定的答案。甚至都不会问一句“你去做什麽?” 重点?重点就是“我爱你”。可是很多年以前,刘川就已经对自己说过:“不要对我说‘爱’。” 从来既冷静又睿智的柳其志在面对刘川的时候,他所有的沈著都在一瞬间溃不成军。他甚至忘了自己乱七八糟地说了些什麽,就放下了电话。 事後他曾回想,自己有没有说什麽傻话,有没有说什麽不该说的话呢?想了很久都完全没有印象。过後他又释然了──有什麽要紧呢?反正自己在刘川面前,一直都在说傻话。 终於去了婺源。坐的是婚纱店安排的高速大巴。 本来罗佩佩是想坐火车的,因为国内的小资们都觉得乘火车旅行是一件非常罗曼蒂克的事情(虽然他们骨子里真正向往的情景必须加上一个状语──“在欧洲”)。但这个想法被柳其志断然否定了。 他有理有据地陈述了坐汽车的若干条理由,轻而易举地就使罗佩佩改变了主意。──我们前面说过,除了在刘川面前,柳其志是,而且一直是,冷静睿智的。 他们在周五下午出发,晚上到达婺源,住进事先联系好的旅店。第二天花了整整一天的时候徜徉曲线曼妙的梯田和大片灿烂的的油菜花之间拍照片。 女孩子那种天生的对美的追求此时便完全无遗地显露出来。每一套服装,每一个角度,甚至每一缕光线,都必须是完美无缺的。为此,柳其志摆了无数次的造型,牵动了无数次嘴角。 随行的摄影师由衷地表扬他:现在这麽有耐心的男孩子真的不多见了。 柳其志只是礼貌地笑笑。他心想:因为我不能给她爱。所以,一定要有非常多的耐心。非常非常多的耐心。 他一直是这样想,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9 沈伟业回到店里,终於还是没忍住:“我刚才看见其志了。” 正在调某种酱料的刘川头也没抬:“哦──” “他──可能快结婚了吧──”沈伟业说得很不确定。 “嗯,我知道。”刘川倒回应得很迅速。 “你知道?”虽然沈伟业早有预料,但还是有些吃惊。 “对啊,不是婚纱照都拍好了吗?” “哎,那个景色真的挺美的啊,也不知道在哪里拍的?要不改天咱们也去玩玩?”沈伟业觉得自己有点没话找话。 “行啊,如果你舍得关店三天的话。” “三天?为什麽?”沈伟业大吃一惊。 “江西呢,你以为就在郊外啊?”刘川继续稳稳地搅拌著。 “江西?你怎麽知道?你去过?” 刘川终於抬起眼:“我没去过,不过听说过……” 他还有半句没说出来:“而且曾经有人约我同去过……” 那个人,当然就是柳其志。他学建筑,大三的时候曾经跟著老师去那边实地参观──江西婺源被称为“中国最美的乡村”,拥有保存相对完整的古村落群。 从那里回来後,柳其志就拿著厚厚的一摞照片来跟刘川献宝,鼓动他有机会一起去。他说:“川儿,你不知道,我一看到特别美的景色就会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要是你在就好了。”刘川的手突然一抖。 沈伟业偷偷打量著刘川的脸色:“我说,现在你们总算有条件在一起了吧?” 刘川迅速地偏过头:“有什麽条件?” 沈伟业突然被他激怒了:“有什麽条件?那我倒问你缺什麽条件?你总说不能连累他,不能连累他,可你觉得他现在这样子比你所谓的连累强吗?!连我都看得出来他不快乐,你真的看不出吗?这麽多年了,你就看不出吗?!我看你根本就是不喜欢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他!……” 刘川重重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你跟我吼什麽吼!你非要弄到我做不出东西来,今天店不要开张吗?!” 沈伟业也大叫起来:“不做就不做,不开张就不开张!有什麽大不了的!你就算上了《米其林指南》又怎麽样?快乐吗?快乐吗?!我看你就是自卑心理在作怪!什麽叫配得上,什麽叫配不上?你干嘛非要跟自己较这个劲?我跟你说,其志他现在哭不象哭,笑不象笑的……变成这样,就是你逼的,都是你逼的!” 刘川怒极反笑:“丁丁跟你说什麽了?怎麽把你刺激成这样?” “他什麽都没说!就是什麽都没说我才替他不值呢!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对你的感情……”沈伟业叫嚷著,不知怎麽突然就失去了浑身的力气,转身跑了出去。 刘川扶著桌子,慢慢慢慢地蹲了下去。 什麽时候,连沈伟业这麽迟钝的人都能把自己看得这样明白了?他说得对,自己始终缺乏的不过是勇气,而不是自己一直强调的所谓“条件”。可是,丁丁一直那麽优秀,自己怎麽忍心把他拖下水,把他和自己困在一团泥潭里。 沈伟业也好,宋凌云也好,他们都没有亲眼见过丁丁的优秀,没有见过他那个家庭的完美,所以他们就不能真正体会到,亲手去打破那种完美需要多麽大的勇气。 有一次好像是谁问过,与不爱的人结婚和不与爱的人结婚,到底哪个更不道德?这种更象文字游戏的命题,其实没有人知道正确的答案。只是,刘川一直觉得,柳其志这样的人必须活得让人无可指责。即使不能名至实归,至少也要看上去很美。很多时候,人其实是会“一丑遮百美”的。自己怎麽忍心为他贴上“同性恋”这样一张象征著耻辱的标签? 所以,很多年前,他就单方面替彼此做出了选择。 是谁说过:做决定不难,难的是过後不後悔。刘川深切地体会到这句话的正确性。这麽多年来,他不止一次地想後悔。这种煎熬是那样地令人难以忍受,以至於那天当他看到那幅婚纱照时,竟隐隐生出了一丝喜悦:这一次,丁丁终於开始配合自己的选择了,自己终於失去後悔的机会了。 终於不用再每次都硬著心肠推开丁丁的手,不用再拼命忍住被他拥在怀里的冲动,不用在思念他的时候故意关掉手机,到书店看书到两眼刺痛…… 好了,现在好了,终於可以退回到朋友的界限以内,远远地,彼此相望。 其实,这句话是有语病的。“退回朋友的界限以内”?那在此之前,他们是什麽?情人?从未亲密到那种地步。兄弟?柳其志不会活得那麽江湖。只不过,刘川今年28岁,已经认识了柳其志16年。那就是迄今为止的大半生。在这一大半的生命历程里,他们即使没能相依相偎,却也一直如影随形。 10 柳其志与刘川是初中同班同学。 两人就读的学校是当地的重点中学。尽管本身所处的就是鹤群,柳其志仍然是最高挑挺拔的那一只。──初一入校时发言的新生代表是他,初二的集体退队仪式上发言的也是他,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组织的演讲比赛的还是他…… 没办法,谁叫在那乌泱泱的一片人头中,普通话最标准最动听的,除了柳其志不作第二人想呢?──他父母都是河北人,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至少有一半在北京。 要知道,至少在当年,在四川那片神奇的土地上,所有的人都是只说四川话的。从贺龙元帅到陈毅市长到小平主席,他们即使在面对国际友人的时候都是镇定自若地说著那口在北方人听来毫无二致的四川方言。 当然,对於柳其志同学而言,优美流利的普通话只是其各项特长之一。简而言之,他的特点就是:没缺点。 作为学生,没有他学不好的功课;作为干部,没有他不胜任的工作。任何其它人只要拥有一项就足以脱颖而出的优点,放到他身上就只能起到锦上添花的效果。 相比之下,刘川就只能是全校学生中的普通一员了。从小到大,每个老师给他的评语都不外乎这样几句:“聪明但不够踏实,比较粗心,成绩不稳定。” 我们的学校是不仅要培优而且要补差的,象刘川这种在全班的成绩排名可以在第8名到第38名之间作大幅度高频振荡的同学则是要重点关注的。 老师采取的具体措施就是在全班开展了“一帮一,一对一”活动,并在这次活动中把刘川分给了柳其志作为帮助对象。 柳其志向刘川伸出友好的双手,热情地说:“让我们做个好朋友吧”的时候,刘川在心里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根本不是同类,怎麽可能成为朋友?他冷漠地看了看柳其志,转身出了教室。 当时有调皮学生将之戏称为“乱点鸳鸯谱”。不过现在看来,其实老师乱点的是一对“鸳鸳谱”。 在老师眼里,刘川是个“难弄”的学生。这个“难弄”并不是指他成绩差或者品质不好,而是指他从成绩到性格都让人难以捉摸。 他进校时成绩中等,初一结束时曾考出过全班第八名的好成绩。老师为发现这匹黑马欣喜不已,当即与他促膝长谈,不外乎是希望他能够保持并发扬。当时他一言不发,让老师觉得这孩子还挺沈得住气。结果下一次月考他就掉落到第20名。老师有些著急,再与他谈话,他还是一言不发。老师就觉得这孩子性格有些阴鹜。 还有一次,年级主任在升旗巡视时朝刘川看了一眼,很随意地说了句“头发有点长了”就走开了。刘川把手放到後脖颈处探了一下发梢的长短,什麽都没说。到下周升旗仪式时,年级主任照例进行巡视,赫然看见刘川顶著一个金光灿烂的光头。当时年级主任面上就现出被噎了一下的神情,看了他两眼,走开了。 事後,年级主任对刘川他们班主任说:“这学生怎麽这样呢?”更让年级主任郁闷的是,当时刘川并没有用挑衅的眼神看他,反而微微地低著头,仿佛这个光头与上次的批评没有任何关系,让人觉得如果有人硬要把它们联系到一起,只能是自讨没趣。而且,光头不象长发,两剪子就可以改变形象。头发的生长速度是无法人为改变的,只能等著密密的发茬在刮得发青的头皮上慢慢地长出来。於是,那头刺蝟式的发型在刘川头上顶了足足一个月。年级主任见一次就郁闷一次。 班主任被这两次的事件弄得很尴尬,就跟刘川说请他家长到学校来一趟。没想到刘川却回答说,他爹妈没空。这还得了!班主任当时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他们没空我有空。我去家访!” 班主任真的去家访了。刘川那天在外面晃荡到很晚才回家,在楼梯上遇到班主任。班主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声“回来了?”,又叹了口气,走了。 有些出乎刘川预料的是,这事就此不了了之,没了下文。 很多年之後,班主任还是对当年那个形容英俊、心思深沈的男孩子记忆犹新。她叹息著说:家庭环境决定著孩子的个性养成。如果他能有个和睦稳定的家庭,一定会有很好的前途。 ──班主任家访的时候,得知刘川的父母正在闹离婚。 刘川的母亲是个美人,而且不是那种接近迟暮的美人,班主任看见她时真的以为她是刘川的姐姐──两人相貌上的近似是显而易见的。当她自称是刘川的妈妈时,班主任脱口而出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合适:“您没来参加过学校的活动吧?”其实当时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要不自己怎麽会对她完全没有印象?可这话听在刘妈妈耳里,就带著几分责备的意味,她立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我要倒班,抽不出空,都是他爸爸或者姨父去的。” 几句话一说过,班主任就明白为什麽刘川的妈妈能看上去如此年轻──她的心思简单得象透明心肝的小孩子。班主任刚刚说刘川最近成绩有些下滑,她就一迭声地说“对不起,请老师多费心”之类的话,且语气非常诚恳,完全不象是敷衍。後来不知说到什麽,她开始嘤嘤地哭起来,接下来刚刚结婚不久的班主任就变身为居委会大妈,唇干舌燥地安慰了她一晚上。──不过说实话,班主任觉得她比她儿子好说话多了。 临走的时候,刘妈妈擦眼抹泪地拿了一套看上去质地不错的陶瓷煲送给班主任。班主任当然推辞,但她说这是某某药品的赠品,不值钱的──刘妈妈在医药公司当营业员。 到初二结束的时候,刘川父母离婚,他父亲作为公司外派的医药代表常驻外地。他的成绩下滑到全班第38名。 刚上初三,班主任就宣布了“一帮一、一对一”的结对名单,把刘川分配给了班长柳其志。其实她看重的并不是柳其志的成绩优秀,而是他身上有那种完美家庭培养出来的完美性格──真诚、热情而又执著。班主任希望他能多少感化一下刘川。 刘川不知道老师的苦心,表现出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对於柳其志这个人,刘川并不讨厌,但也绝对谈不上喜欢。对於柳其志对自己表现出的友好,他既不感动,也不厌烦,只是觉得有些滑稽。只凭老师的一句话,他就真的要与自己交朋友了,就对自己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心了,开始主动借课堂笔记给自己抄了……他至於吗? 自己父母从恋爱到结婚的过程曾经在整个医药系统传为美谈,还不是说离婚就离婚了,父亲还不是说离开就离开了。亲生父母都是如此,柳其志一个外人凭什麽对自己表现得那样友好?他不相信,也不想领情。 至於成绩,刘川早就想明白了:凭自己现在的成绩,考一所职高完全不成问题。既然如此,何必花那麽多时间和精力在学习上?对於此时的刘川来说,真真正正是“分数如浮云”。至於到职高学什麽,他也已经想好了,就学烹饪。一来这是门非常实用的手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活著一天总是要吃饭。二来他曾经听谁说过,厨师是最容易谋生的,以前在国外的中国人大半以开餐馆为生,而四川人在全国各地开餐馆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以上种种理由,促使他早早地下定决心要上职校,学烹饪。 当柳其志升入本校高中部,刘川踏进市第一职高之後,柳其志曾经问过他:“以你的成绩,稍微努力一下考重点应该是没问题的,为什麽一定要读职高呢?”刘川回答说:“因为我妈烧的菜实在太难吃了……”其实当时他想的是,跟柳其志这种人解释自己必须独立谋生的原因不是无异於与夏虫语冰麽? 当没有身临其境的时候,一切关怀都如同隔靴搔痒,落不到实处。没有共同的际遇,怎麽可能有共同语言?象柳其志这样父母都是高知,所有的任务除了学习还是学习的人,怎麽可能理解象刘川这种小小年纪就要学会为自己考虑出路的人的想法? 况且,有些话,说给有些人听,唯一的作用就是将烦恼进行备份。那又何必?所以,他的很多念头都不会告诉柳其志。哪怕是後来柳其志对他的心意已经路人皆知的时候,他宁可冲著沈伟业,甚至陆曼,发牢骚,也没想过要拖柳其志来当听众。 沈伟业叹息著说,你这样想是不对的。刘川却依然我行我素。
11 沈伟业不止一次地跟刘川说:“都不知道你这人的心是怎麽长的?其志对你这麽好……” 刘川就回答:“你都不知道,以前我有多烦他。无论你怎麽对他甩脸子,他都是一幅温暖如春的笑模样。我一看见他就想起‘用热情融化你的冷漠’这种话。可我愿意做我的坚冰,关他什麽事?干嘛要来融化我?” 沈伟业瞠目结舌:“你……简直不可理喻。” 刘川还是小瞧了柳其志的执著。 初中毕业後,他想终於没人烦我了。没想到,进高中才个把月,柳其志就去他们学校找他了。两人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说了一会儿话。确切地说,基本是柳其志说,他听。柳其志望著在操场上打篮球和踢足球的学生们说:还是你们学校好,我们现在每天要上八节课,晚上还要上晚自习,星期天下午还要补课…… 刘川只是有些轻蔑地笑。这种话听著是抱怨,实际上何尝不是一种炫耀呢?他瞥了柳其志胸口红底金字的校章一眼:“你戴著这个到我们学校,是想找打吗?” 柳其志顿时有点难为情,赶快把校徽取下来放进书包里:“现在规定必须要戴……我来得匆忙忘记取了。” “不是每天上八节课麽?怎麽有空到这儿来?” “今天学校组织看电影,看完就放了,正好电影院离你们这儿不远,就想著过来看看……” “有什麽好看的?看看是不是象想像中一样遍地流氓?” “不是不是……”柳其志涨红了脸摆手。过了片刻,他换了个话题:“你们不用补课,那平时都玩些什麽啊?” 玩些什麽?他当职高真的象传说中老师的地狱,学生的天堂啊?刘川心想,不过没说出来。看著柳其志热切的面容,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油然而生:要不把他带坏吧。 事隔多年之後,刘川仍然不能解释自己为什麽会产生那样一个带著几分恶意的念头。或者对於每一个意识到自身不完美的人来说,折断一个天使的翅膀,亲眼看著他跌落云端,总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总之,怀著这样想法的刘川开始允许柳其志接近自己。他带著柳其志吸烟,还教他用柠檬水洗手指去掉烟味。他带著柳其志翻学校的围墙进出──其实柳其志不住宿,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从大门口进出。他还带柳其志去扎耳洞。耳洞一旦扎上去可是无法掩饰的,柳其志的理智告诉他这次不行。刘川也不说什麽,自己先扎了一个,起身就走。两人默默无语地走了半条街後,柳其志终於还是回了头,也扎了一个。 刘川让柳其志扎耳洞其实是有阴谋的。──如果他想遮住耳洞,就必须留长长的鬓角。这样一来,柳其志就不能拥有完美的仪容仪表了。那所重点学校对此有多麽严格的要求,刘川是有深刻体会的。 不过事情的後续发展完全超出了刘川的预料。一直到最後,他都不晓得自己算成功还是失败。 事情是这样的:柳其志是的皮肤对金属过敏,扎了耳洞後便开始发炎。刚开始以为不要紧,过两天就会好。可过了两天不仅没见好,反而肿得更厉害,而且开始化脓。 先是被学校老师发现了。不过老师是真喜欢这孩子,觉得这种事情发生在柳其志身上只是因为一时抵不过好奇,属於正常心理,就只温和地批评了几句例如“明辨是非,抵制诱惑”之类的话,并没告诉他家长。又让他到校医那儿去擦了点酒精,吃了几片消炎药。 可那时候天气渐渐地热起来了,伤口的情形越来越严重。後来柳其志有些害怕了,主动向母亲坦白了错误,由母亲带他到医院去做了正式的处理。 後来刘川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情,就觉得心里有点不自在。他先是在心里抱怨柳其志娇贵,明明是个男孩子居然还会有这种古怪的过敏症状。後来见柳其志毫无怨言,又想他难道真的是传说中那种IQ上不封顶,EQ下不保底的怪胎?再听柳其志说家长和老师都没有作出什麽激烈的反应,他就觉得这世道真的是不公平。 但是不管怎麽说,柳其志在整件事上至少表现得很义气,不象一般恃宠而娇的好学生,这让刘川给他稍微加了一点印象分。 又过了一阵,柳其志来找刘川,说是班级里搞活动,委托他买用品,他想请刘川陪他去当当参谋。若在以前,这种事情刘川肯定是想都不想地就拒绝了,但这次他居然答应了。看得出柳其志很高兴,一瞬间整个人都焕发出不一样的神采来。其实刘川只是觉得在上次的耳洞问题上欠了他一份情,想这样就扯平了。他想说柳其志,你不用表现得如此激动。不过想想也没说。 两人路过新开的捷安特专卖店时,刘川一眼就看见了挂在玻璃橱窗上的那辆赛车。多美的车啊!红黑色的车身,简洁的流线造型,可以想像人骑在上面时,身躯以最伸展的姿势绵延起伏。店员的服务态度非常好,明知眼前两个少年买不起这样高档的车,还是详尽地向他们进行了说明:这辆车采用了捷安特特有的核心碳纤制成技术,属於城市跑车系列,为了面向广大年青的跑车爱好者,厂家尽最大努力降低了成本,因此仅售5888元──说到此处,他看了两位少年一眼,强调说“以往这个系列的车售价从来都在万元左右……” 当时是1994年,中国城镇居民人均生活费收入约为3179.15元。 两人从店里出来时,刘川还恋恋不舍地向那辆车看了一眼。柳其志问他:“你说有没有人会来买?”刘川漫不经心地回答:“也许有,也许没有,谁知道呢。” 柳其志又问了一句:“你很喜欢啊?”刘川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想这还用问吗。为什麽柳其志现在似乎变得越来越傻了呢? 高一暑假里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刘川一看见柳其志骑的是那辆5888元的捷安特时,不禁惊呆了。 这里还有我12 建档时间: 4/21 2008 更新时间: 04/21 2008
-------------------------------------------------------------------------------- 12 柳其志期末考了全年级第一。而他进校的时候只是全年级第五名。因为他这所学校的高中部是面向全市招生的。当时他父亲还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希望他通过这件事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虽然柳其志的父母很少提到他的成绩,在家长会上作为代表发言时也从来都只字不提自己的儿子成绩多么优异,但柳其志知道他们是在意的。那是一种知识分子的自尊心,要先超越别人,然后再超越自己。他们不过问,只是因为对他有信心。 相形之下,柳其志自己倒对名次没有那么在意。因为他的自信并不完全来自于成绩。但这次,他复习得非常认真。因为他早就想好了,要想让父母满足自己的要求,首先必须拿得出能让他们满足的东西。 这让我们知道,柳其志一直是一个执着而且心思缜密的孩子。 家长会之后,柳其志对他父亲提出来:我想买辆车。 柳家是比较传统的家庭,因为家境富足,所以在物质上向来都是尽量满足孩子的需要,但不太欢迎孩子自己提出相关的要求。特别是这次,柳其志竟然想买一辆售价近6000元的自行车。 柳工没有直接说同意或者不同意,只是要求柳其志说明理由。柳其志并没有滔滔不绝地说上一大堆话,只是说自己一看到就喜欢上了,特别特别想拥有这样一辆车,还说他愿意以借贷的方式来获得。也就是说,这笔钱算他借的,等他挣钱后再慢慢还。 柳爸爸和柳妈妈商量了一下,认为儿子这个要求也还算说得过去。第一,虽然价格的确昂贵,但自行车毕竟不同于其它奢侈品,好歹也算个实用工具。第二,儿子说愿意还钱,说明他已经有了自己承担责任的意识,并不是那种一昧伸手还觉得理所当然的纨!习气。第三,他唯一的理由是“喜欢”,没有东拉西扯地找出些其它天花乱坠的理由来,说明他还是诚实的。──中国的传统知识分子是一直对“巧言令色”深恶痛绝的。 总之,最后他们同意了柳其志的请求,并且让他写下了借条。柳其志签好自己的名字将借条递给父亲,柳爸爸认真地看过之后递给柳妈妈收起来,对柳其志说:“丁丁,我还是想多说一句:其实,我们并不是发自内心地赞成你买这么贵的车。只是我们觉得你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而且也能有所担当,所以愿意支持你。就是这样。” 柳爸爸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和柳其志都没有意识到,后来这句话竟然会成为柳其志在处理与刘川的问题时最强大的精神支撑。 什么是足够的诚意?在柳其志的理解中,就是周密地策划,全方位地考虑,并为之付出一切可以付出的努力。而不是花言巧语,不是赌咒发誓,更不是死皮赖脸苦苦哀求或者天天在阳台下弹着吉他唱着小夜曲…… 当然,以上的这些周折,柳其志是不可能说给刘川听的。因此,他特意来献宝的行为在刘川看来就很象是一种挑衅。所以刘川扭头就走了。 柳其志懵了。回过神后,他骑车赶了上去,情急之下去拉刘川的胳膊:“你不是喜欢吗?” 刘川不客气地挣开:“我喜不喜欢关你什么事?!” 柳其志真的慌了:“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拿去骑好了……” 刘川猛然回头瞪着他:“我骑?我放在学校里不足一天就能被人偷了去,到时候拿什么赔给你?你这不是害我吗?” 柳其志倒真的没想到这个问题。他傻傻地问:“那怎么办?” 僵持了一会儿,柳其志直接跳过所有问题:“你不想骑一会儿吗?轻快极了!” 刘川再怎么说也只是16岁的孩子,哪里抗拒得住爱车的诱惑,终于还是骑了上去。当他匍匐在坐垫上,从头到腰再到臀形成一条优美的曲线,感觉到风声在耳旁呼啸而去时,他快乐极了,仿佛两条腿都成为了车身的一部分,完全是凭借惯性飞速地蹬踩着…… 柳其志还是骑着车离去了。他们约好,以后每周六下午柳其志就把车骑到职中来。──周六因为住宿生要回家,下午只需要上三节课。 有一次,柳其志又在周六下午依约前来的时候,刘川没有如往常一样在操场边等他。他找了一圈,最后在刘川他们班教室看见他趴在桌子上。 柳其志跑进去叫“刘川!刘川!”,刘川抬起头,满脸通红,显然是发烧了。柳其志问:“怎么不回宿舍去?”刘川无力地摆手:“锁了。”柳其志又说:“那我送你回家吧。”刘川还是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柳其志去努力地扶起他:“总不能呆在这里。” 他把刘川扶到校门口,自己踩着车出去叫了辆面的,然后征求刘川的意见:“回家还是先上医院?” 刘川只是摇头,也不晓得他到底什么意思。柳其志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看看时间也不早了,回家太晚肯定要遭到母亲的询问,于是决定先把他带回自己家去。 柳妈妈把刘川带到单位职工医院去看了看,打了一针退烧针就回来了。柳妈妈得知刘川家长还不知道这事,就让柳其志送同学回家,要不人家父母该着急了。 刘川突然说了一句:“我没家了。”说完就趴在桌上,肩头耸动。柳妈妈很吃惊,见柳其志也茫然不知情的样子,就柔声询问刘川。 刘川心内的堤防瞬间崩溃,抽噎着说:母亲再嫁了,搬到了新家里。原来的房子已经被租了出去。他妈妈快生了,不能劳累,最近他周末都去外婆家住。外婆当初就不赞成刘川父母的婚事,所以婚后来往不多,与刘川感情也不深。人上了年纪就爱唠叨,刘川一去他外婆就会跟他说自己当初多么英明,埋怨女儿不听话云云。……到底是孩子,无论平时表现得多么懂事,装得多么不在乎,生病之后的刘川便无力再维持所有的伪装,他骨子里的任性终于显露无遗,坚决不肯去外婆家。 柳妈妈听了,叹了口气,说:“那你今晚就住在这儿吧。不过还是要跟你外婆打声招呼。你不肯去,让丁丁去跑一趟吧。” 那也是刘川第一次知道柳其志的小名叫“丁丁”。──柳妈妈姓丁,当初想替儿子起名为“柳丁”,柳爸爸说不好,最后起名为“柳其志”,取“匹夫不可夺其志”之意。作为弥补,又起了个小名叫“丁丁”,家里人一直这么叫他。
这里还有我13 建档时间: 4/22 2008 更新时间: 04/22 2008
-------------------------------------------------------------------------------- 13 第二天一早,柳妈妈到单位加班之前到柳其志的卧室里看了一下,见刘川面色基本正常,呼吸平稳,手试上去也不怎么烫,就叮嘱儿子:“你关注一下他的情况。如果过会儿温度再高起来,就陪他到我们单位来找我。我现在去加班了。” 柳其志点头。柳妈妈拉开门正准备出去,听见儿子轻声说了句:“谢谢妈妈。”她的手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柳其志家这幢楼是所里为高级职称人才特意造的,俗称“高知楼”。在上个世纪90年代,房屋在装修的奢华程度其实相差不大,这幢楼最大的优势在于地理位置非常好。旁边还专门挖了一个小人工湖,湖边修了一座亭子,沿岸种满了垂杨柳。 即使是星期天,窗外也完全听不到那种嘈杂的市井之声,而是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柳其志其实早已经醒了,但他不愿意起来。当他转头看见刘川俊秀的面庞时,心里就充满着一种说不出的快乐。为此他不断地回头,再不断地转头,乐此不疲。 对于一个男生来说,刘川的面容有些过分秀丽了,细眼薄唇,眼角还微微向上翘起。平时那双眼睛里总含着隐约的讥诮之意,此时则完全看不到了。显得那样安静,甚至,安详。 但安详这个词似乎不是那么美好的,柳其志几乎是立刻将手抚上了刘川的额头。温热,但不至于到烫手的地步。他再摸摸自己,好像略凉一点?不能确定。再摸一次,还是无法确定。 想起小时候母亲曾经用嘴唇为自己试体温,于是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子,将嘴唇慢慢地慢慢地贴近了刘川的额头。 刘川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此时柳其志的脸与他的距离之近,已经放大到看不清。他吃了一惊,条件反射地想坐起身,于是──他的额头撞到了柳其志的下巴上。 两人齐齐地“哎哟”一声,一个摸着下巴,一个摸着额头,诡异地沉默着对视。 终于还是柳其志结结巴巴地开了口:“那个,我,我是想,哦,想,那个……”那一刻,刘川突然觉得很好笑。而且,他真的就笑起来了。 他一笑,柳其志就由莫名的羞愧变成了莫名的心虚。“你笑什么?” 刘川指着他笑不可抑:“就你这样还能代表学校出去演讲……” 等柳其志面带沮丧地离开房间后,刘川蓦地收住了面上的笑容。──其实他早醒了。柳其志那样转来转去地折腾,怎么可能不醒?只是,他不愿意把眼睛睁开。 不是累,是舍不得。舍不得。 也许那一刻他就在潜意识中明白:这样美好的感觉,不会长久。一睁眼,就没有了。 事隔多年之后,刘川跟陆曼说过这样一句话:“一想到那一次,我就觉得对不起丁丁他父母,我就觉得自己真是一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那天以后,一切如常。 日子一天天飞快地过去。转眼已经到了96年寒假。柳其志和刘川高三了。 柳其志面临的大事当然就是7月份的高考。刘川则是马上就要进入实习阶段了。市第一职高烹饪专业的实训基地是本市政府经营的两家酒店,都是四星级标准。 实事求是地说,刘川他们在这里的实习待遇还是不错的。虽然只有聊胜于无的一点点实习期工资,但这种国营的大酒店里到底人浮于事,工作量并不大,工作时间也不长。 但象刘川这种血气方刚的少年怎么会这样想?他们只看到自己受到的种种不公正待遇──随便谁都能把他们呼来喝去。每天与粗声大嗓的大妈大婶们一起拣菜、洗菜、拔鸡毛鸭毛。不停地切菜、削萝卜皮。连打荷和配菜这些稍微精细一点的活儿都轮不上,更不要谈上灶了。虽然工作在同一个厨房里,刘川望着相隔数米却遥不可及的灶台,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咫尺天涯”。 熬了两个月后,他们就不想干了。可是想想不在这儿又能做什么呢?进入实习阶段后,学校连宿舍都不为他们安排了。如果不在这里做下去,到哪里去住?所以,当一起在这家酒店实习的同学走得只剩下两个时,他还是在这儿坚持着。人活一辈子,很多时候做很多事情都是因为“不得不”,而不是因为“我愿意”。 这时,有先离开的同学回来说,自家有个亲戚在外省开餐馆,现在招厨师。问刘川愿不愿意去?刘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临走之前,他想想还是该去跟柳其志打声招呼,要不也太不够意思了。 这是刘川初中毕业后第一次回到母校来。此刻正是晚自修时间。他站在校门外,望着教学楼灯火通明的教室。长长的林荫道旁的路灯间歇式地坏掉,整个道路上明暗不均,还夹杂着斑驳的树影。有微风吹过的时候,影子纷纷摇晃着,路面上便有波浪起伏。 下课铃声响了。身穿蓝白色校服的学生们象潮水一样从略为狭窄的楼洞门里涌出来,然后分成几条支流,分别流向男生宿舍、女生宿舍和校门口。 刘川突然觉得自己会不会认不出柳其志了?因为他们看上去好像都差不多。不过这样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很久,他很快看见他了,他边走边和别人说着话,很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快走到尽头处时拐弯了,刘川知道是去车棚取自行车。他没有叫他,只是紧紧盯着人群中那个身影。此刻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是可笑的。怎么可能认不出呢?他明明和别人是那样不同。 他推着车走出来了。还是与人同行着。刘川静静地站在浓密的树荫下,依然没有出声。 蓦地,柳其志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他看到自己了。刘川想。然后他看见柳其志扭头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快步走过来。
这里还有我14 建档时间: 4/23 2008 更新时间: 04/23 2008
-------------------------------------------------------------------------------- 14 刘川看着柳其志缓缓地走近,渐渐看清他面上惊诧而又带点惶然的表情。随着他的靠近,他的身影一点点地被树荫吞噬掉。 “刘川!你怎么来了?”柳其志终于确定了那是刘川,出声招呼道。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尤其清朗。 刘川简单说了自己的打算。柳其志的反应既在他意料之中,又在他意料之外。──他有点吃惊,但并没多说什么。只是说你定下来就给我写信吧。 “为什么我要给你写信?”刘川偏着头半开玩笑地问。 “这样我才可以知道你的联系方法呀。” “可是我懒……” “要不我这就替你开一个信封,你到时候只要加上你的地址和邮编再扔进邮筒就可以。” 明明周遭已经很黑暗,刘川还是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看柳其志。 柳其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又不舍得就此转过头去──刘川眼睛微眯的样子显得很专心,就好象,好象是对自己很感兴趣的样子。 这个比喻很古怪,但柳其志真的是这样觉得。 就这样沉默地对视了片刻。刘川先出了声:“难道你随身带着信封?随时准备给什么人写信么?”他说这话的时候,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 柳其志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失落。他微笑着向身后一指:“现在去买一个不就行了么?”刘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原来是校门口的传达室。“好啊,那你去买吧。” 柳其志将车交给刘川,自己转身跑过去。刘川抬腿骑上去,在原地绕着圈。他看见柳其志递了钱,接过信封,拿出笔开始写。然后拿起邮票,突然向自己望了一眼,刘川心里一慌,差点失去平衡。他连忙稳住身体,若无其事地继续绕下去。 柳其志心里也格登一下,连忙极快地用舌头在邮票背面舔舔,重重地贴上去。 看见他走回来,刘川从车上跳下来,一手接过信封,一手将车把递过去。转身扶起靠在树上的那辆自行车,边跨上车边朝后挥手,“再见!” “哎──”柳其志叫道,“一起走吧,还可以同路一段。” 刘川单脚踮地,停下来。柳其志滑了几步来到他身旁:“换着骑吧。” 刘川仍是不说话,与他换了车。 夜风吹来熟悉的气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闻到那种花的香气了吗?” “哪种花?” “不知道,反正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这种味道。一闻就知道夏天快到了。” “哦,我知道了。是不是泡桐树花?” “不晓得。反正就是那种味道,香得有点闷人……” “嗯。其它地方会不会也有这种味道?” “不会吧。不过也说不一定……” 一起骑过两个路口之后,刘川从车上跳下来,“回去吧──” “哦──”柳其志也停下来,换回车。 “怎么不走?” “你先走好了,我从这边拐弯。” 刘川重新上车,“那么,再见吧。高考顺利!” “呃……嗯,再见!”柳其志有些意外,从来没听刘川提到过“高考”这个字眼。他望着刘川的身影快速远离,上车往回骑。 其实在第一个路口就该拐弯的。 半个多月以后,终于接到来信。班级里负责拿信的同学递给他的时候看上去有些奇怪:“好像是只空信封,里面什么都没有。” 柳其志接过来,看见信封下面发信人那一栏写着“XX省云城市富华大饭店 刘缄”,略带些稚气的字迹,一笔一划的,虽不是很流畅,却看得出很认真。 找了把小刀裁开来,里面真的空空如也。虽然知道多半会是这样的结果,但还是忍不住有点微微的失望。 柳其志怔怔地站着,身旁有女生在高声地问:“班长,情书啊!”冷不防被一把抢过去。刚刚“哎”了一声,看见女生用力地抖信封:“空的?!搞什么搞啊?!……” 突然如释重负,装作毫不在意地说:“检查过可以还我了吧?” 女生悻悻地还过来。旁边有人起哄:“你懂什么啊,这叫‘一切尽在不言中’!”戏谑的声浪顿时传开来。 有一个词叫“心花怒放”。柳其志极力掩饰心中的快乐,故意非常沉稳地回到座位上坐下来。 所以说,语言有时候真的可以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 其实事实当然不是这样。也不可能是这样。我们可以为刘川这种行为找出一千种理由,但真实的只是其中最简单也最乏味的一种──他觉得无话可说。 或者说,他除了在学校里上“应用文写作”这个单元时曾经写过书信体的作文之外,从没有写过一封真正的信件,所以,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刘川在云城的生活很乏善可陈。 到了这里才知道,其实根本不是同学的亲戚开店,而是同学的远房亲戚是这家酒店的总经理,然后又聘了另一个更远房的亲戚当厨师长。刘川他们三个,其实就是厨师长招的兵马。 虽然名字是“富华大饭店”,但是在这个即使是5、6个平方的一间门面也是敢标榜自己是某某“总汇”的年代,名字真的不可靠。 虽然听起来实行的还是“总经理聘用制”,但事实上那个所谓的“老板”只不过是一个手头有了几个钱之后既眼热其它餐馆的火爆又不想沾染上烟火气的一位“甩手掌柜”,根本不懂饭店的经营之道,所以挖了个其它饭店的大堂经理后,直接提拔成总经理。 那总经理心里也不很踏实,出于“少输当赢”的心理,首先在开源节流上狠下功夫。结果就造成了招聘刘川这种尚未正式毕业,只不过磨了几天刀,掂了几天锅,怀里揣着个三级厨师证却从没正儿八经烧过一桌菜的“初哥”上阵的局面。 刘川好歹是在国营大酒店实习过两月的人,多少也算见过猪跑,才上了几天班,心就凉了半截。 那天在包里翻东西的时候,看到夹在记事本中的信封。其实这事儿他从来没忘记,可总有些说不出的忐忑,就一直假装没想起。 今天看见了,就再也装不下去。想来想去还是没想好要写什么,浪费了两张记事本纸之后,终于是把空信封投进了邮筒里。
这里还有我15 建档时间: 4/24 2008 更新时间: 04/24 2008
-------------------------------------------------------------------------------- 第五章 15 9月的一个傍晚,有传菜的小伙子在厨房门口高声叫唤着刘川的名字。刘川此时正在单眼灶前用力翻炒着一份火爆腰花,劈里啪啦的爆油声和油烟机的轰鸣声使他对外界的声音完全充耳不闻。 等把菜装了盘,才听见同事留下来的话:刘川,外面有人找。 谁会找我?刘川有些莫名其妙。回头看到配菜桌上堆得满满的盘子──这个点正是厨师最忙活的时候。想想去请示了一下厨师长:“陈师傅,我出去一下。” 陈师傅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威严地发话道:“快点回来,事儿还多着呢。” 刘川连声应着,离开了厨房。他从员工专用通道走出来,路过通往大厅的那道门时,被透过来的冷气吹得打了个机灵。 从后门出来,旁边是一条阴暗的小巷,穿过去就是灯火通明的大街,也就是正门所在。由于这家饭店的存在,下水道的畅通情况令人很不满意,到处都是因满溢而横流的污水。从街面上望过来,真的很难想象气派辉煌的门脸与肮脏龌龊的后台竟然能够如此相安无事地共生在一起。 刘川拐出巷子,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不禁当场石化。 柳其志请人带话已经有好一会儿了,他扶着车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热腾腾的场景即使隔着玻璃门也可以一览无余。 当他有些不耐烦地转头时,突然看见有个人楞楞地站在那里。 “刘川!”他高兴地叫着,很快跑过去。 当他就要跑到刘川身边时,看见刘川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 柳其志看着刘川脸上极难得一见的惊诧表情,高兴地咧嘴一笑:“我考到这里了啊,云城大学。” “云城大学?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考到这种学校?”刘川觉得难以置信。他是柳其志啊,省重点中学的尖子生。如果他只能考到云城大学,那全校就没人能考取北大清华了! 柳其志清了清嗓子,“咳,反正我现在就是云城大学的学生……”他想起来,把自行车推到刘川面前:“你看,我把车带过来了!” 刘川又后退了一步。这时兴高采烈的柳其志才看出来,刘川的表情中,喜悦的成分似乎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多。这个发现令他有点不知所措:“怎么了?” 刘川终于恢复了神智。“怎么会?只不过,我还没下班呢,马上得进去。”他指了一下那些正在就餐的客人。 “哦,对啊,我忘了……”柳其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你去吧,我等你。” “我们要到差不多10点才下班。” “现在……现在大概8点,还有两个小时……” “要不你先回去吧,改天我休息的时候去找你。” “这样啊……那好吧……对了,给你我们宿舍的电话号码,你可以先打电话给我。” “好。” “可是,我没带纸和笔……” 刘川飞快地跑到前台借了纸和笔过来。他站在离柳其志稍远的地方,尽量伸长了胳膊递过去。柳其志接过去,低着头边写边说:“干嘛离得那么远?怕我吃了你?” 刘川扯动了一下嘴角。他觉得自己满身都是火爆腰花的油烟气和荤腥气,还夹杂着一股子汗味,实在不好意思与穿着淡蓝色T恤,头发在灯光下反射着光泽的柳其志离得太近。 甚至接纸条的时候,刘川都是用两个指尖搛过去的,他怕手上的油渍会立刻把那张纸片变得半透明。柳其志看着刘川把纸条放进工作服口袋里,又叮嘱了一句:“不要弄丢了。” 刘川头也不抬地说:“不会──” 柳其志一下就笑起来。 刘川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柳其志说:“直到听见你这声不耐烦的‘不会──’,我才觉得原来的那个你回来了。你都不知道,你刚才显得有多别扭。简直象换了一个人。” “怎么读了几天大学就变得这么神神叨叨的?不跟你罗嗦了,我回去了。” “好,去吧。记得给我打电话。” 柳其志目送着刘川的身影慢慢地淹没到黑暗中。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脸笑得有点僵了。他骑上车,又回头看看,走了。 刘川站在拐角处的阴影里,看着那个淡蓝色的身影消失于一片辉煌的灯光深处。 柳其志又长高了。以前他跟自己差不多的,可现在他已经比自己高出好些了。有180了吧。北方人种到底是比较高一些。 有一个问题在刘川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柳其志怎么会考到这里来的? 柳其志告诉他:自己考砸了。第一志愿没录到,第二三志愿报的学校又太好,根本不可能录到自己,于是最后就落到云城大学了。 刘川自己没参加过高考,没填报过志愿,并不十分清楚其中的一些细节。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想不通。多问几次之后,柳其志就笑:“你怎么老不信呢?好像我骗你一样。那你说,我干嘛要骗你呢?” 刘川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柳其志就用胜利的语气说:“对吧对吧,没有动机嘛,根本没有动机的事情,怎么可能呢?” 很多年以后,刘川又拿这事问过宋凌云──因为宋凌云也是大学生。他说:“你觉得有可能吗?本科只读个云城大学,可考起清华的研究生来却那么容易。” 宋凌云说:“也没什么不可能的啊。我还知道有人本科只考了个三流学校,后来到北大法律系读出博士来的呢。高考嘛,发挥失常的人多得很。” “别人会发挥失常,柳其志不会。我就没见过他失常的时候。” 这次是宋凌云不相信:“不会吧?你真的没见过?为什么我反而觉得他挺容易失常的?” 刘川白了他一眼,不理他。 宋凌云拍着他的肩膀:“你这人啊,不是我说,看上去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思比旁人都来得重。总之事实已经是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苦苦追问当初的起因呢?你要的答案,难道真的是所你不知道的吗?还是你不愿意承认而已?”
这里还有我16 建档时间: 4/25 2008 更新时间: 04/25 2008
-------------------------------------------------------------------------------- 16 “稍纵”是这间茶室的名称。名字是柳其志起的,老板是沈伟业,刘川是点心师。这里的特色是不仅卖茶,而且卖自制的茶点。不同品种的茶有不同的点心与之相配。每一个都小巧玲珑,色泽诱人,光是看就已经足够使人心动。而且这些点心是每日限量供应的,来晚了就只能明日请早。 刘川就是制作这些点心的人。想当初陆曼吃了他做的点心再见到他这个人之后就大声宣布刘川是她的偶像。在她看来,刘川这种英俊沉默而又不乏幽默,同时还心灵手巧的男子简直就是从漫画书中走出来的。同样是开店,自己为什么就要拼命拉业务,可刘川就敢坚持限量供应? 做人就要象刘川这样才够潇洒,陆曼不止一次地感叹。 潇洒?刘川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只有苦笑的份。的确有人是可以生而潇洒的,不过再轮回一万次,这种好事也落不到他刘川头上。 有一次,他问陆曼:你知道我刚刚到饭店上班那会儿最深切的感受是什么吗? 陆曼偏着头想了想,显然是在回忆自己当初的感受,然后迟疑着开了口:“嗯,应该是感觉举目无亲,感觉自己顿时由天才变成庸才,感觉自己是千里马,可就是遇不到伯乐,感觉……” 刘川等她说完这一长串排比句之后缓缓摇头:“我就一职高生,哪来那么多高档次的烦恼?其实就一个字:饿!” 饿?“饿”竟然会成为一位厨师初涉江湖的深切感受,而且还是最深切?!陆曼脑海中一下子冒出一句诗:“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可是,那不是万恶的旧社会吗? 刘川这话倒的确不是危言耸听,那阵子他的确平生第一次尝到了饥饿的滋味。 之前在国营酒店实习那会儿,几个人每天早上8点来钟起床,晃到单位报个到之后就钻进厨房替自己张罗早饭,通常就是吃点酒店早餐后剩下来的点心什么的。后来胆子大点,还给自己煎个荷包蛋,用的还是上好植物黄油,把蛋煎得两面金黄金黄的。那点黄油都比鸡蛋值钱多了。 酒店每天管两顿饭。上午一顿,下午一顿。不过这种政府经营的宾馆本来生意并不繁忙,晚上下班也早,一般他们都会在下班后再用当天剩下的材料炒个菜烧个汤什么的,吃完打扫了战场再回宿舍。 后来回想起来,那段日子的生活和后来在云城打工的情形相比,简直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那就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 富华酒店定的待遇也是提供食宿。 住是住在一层破旧的居民楼里,每间屋子里安了四张高低床。整个楼道共用一个卫生间。而这个卫生间恰好在刘川他们房间对面。大家都知道,这种环境里的厕所不需要用眼睛找,只需要用鼻子闻的。 食也是酒店提供,也是一日两餐。一餐是上午11点,一餐是下午4点。厨师下班比其它人稍微早一些,通常是晚上9点。如果是周末或者生意特别好的时候,就要到10点。 到回到宿舍时已经累得精疲力尽,胃里饿得火烧火燎。算起来这些孩子也不过17、8岁年纪,正是吃长饭的时候,哪里经得起饿? 餐馆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客人吃剩下的饭菜只有服务员可以吃,其它人是不能吃的。厨师中有女朋友是本店服务员的,就会拿些点心什么的送过来。刘川虽然没有女朋友,但他人长得好,看上去又是沉默温和的性子,自然有小姑娘喜欢,也会有人带点心给他。可刘川不愿意吃这种东西,更不愿意欠下不相干的人情,每次下班都是匆匆忙忙地离开饭店,在楼下买两包方便面,回到宿舍泡来吃。 人是不能轻易和别人表现出不一样来的。别人都吃,你也吃,那叫合群;别人都吃,你不吃,那叫清高。如果你本身并没有什么比别人高出一头的理由,那就还要加上个“假”字,叫“假清高”。 时间不长,刘川就给了大家一个假清高的印象。 不过厨师长对刘川印象倒很不错。不为别的,只为他觉得这孩子有脑子,而且肯吃苦。象烹饪这种操作技能,只有到了一定层次之后才能看出所谓的“悟性”来,之前都只能体现出“熟练”二字──也就是通常说的基本功是不是扎实。 在与刘川年纪相仿的几个人当中,他的基本功是最扎实的。虽然看上去他最瘦弱,但颠起炒勺来姿势最为熟练──想当年在学校里读书时,他曾经在炒勺里装上沙子练颠勺,练到整个手腕红肿,连筷子都捏不紧。 还有刀功。饭店里有道“大煮干丝”,刘川批起香干来,一块香干能片五刀,切丝时能切大约60来刀──虽然达不到顶尖高手将一块香干切成千余条干丝的境界,但在他这一拨里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了。 厨师长就是厨房里最高级别的领导,被他一赏识,刘川也就离群众更远了。这样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他虽然干了更多的活,但并没能落到更多的好。 有一天,到下班时分,刘川仍然是独自一人离开。在路口看见柳其志的时候,他已经连表现出吃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软趴趴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柳其志在这里等了近半个小时,本来是有很多话想要对刘川讲的,但看见他这种无精打彩的样子后,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想了一下,他才挤出一句:“你饿了吧?” 刘川把眼睛瞪得很大很圆地望着柳其志──倒不是有多么惊讶,而是因为他怕自己一眨眼,眼泪就会流下来。 不知柳其志有没有看出他的异样,总之他陪刘川到旁边一家小饭店去吃了碗排骨面。 刘川几乎把脸埋在了碗里。不仅因为饿,还因为要掩饰滚滚而下的泪水。 柳其志显然误解了,结果就是他把自己碗里的排骨一块不剩地拈到了刘川碗里。 吃完面之后,以消食的名义,柳其志推着车陪刘川在街上走了一大圈。 最后刘川想起来问:“很晚了吧,你怎么还不回去?宿舍不是10点半就要锁门的吗?” 柳其志说:“今天周末啊,晚1个小时,要到11点半。” 临分手时,柳其志说:“上班真的很累吧。” 刘川回答:“对于我们这种读不出书的人来说,上学也一样的累。” “你不是读不出,是不愿意读。”柳其志纠正道。
17 后来每个周末柳其志都会来等刘川下班,然后陪他去吃一碗那家小店的排骨面。那一家的排骨又小又少,盐和味精都放得太多,吃了之后感觉很口渴。但刘川还是觉得那碗面的味道很不错。可惜后来那一带修高架,那家店就此不知所踪。 偶尔刘川也会到云城大学找柳其志,到了饭点就到校门外的美食一条街吃东西。这里的小店星罗棋布,与所有存在于大学周围的饭店一样,卫生状况可疑但价格便宜量又足,而且味道竟然还不错。 每次柳其志都会把刘川送到公交车站,等车开走之后再骑着车离开。车上人不多的时候,刘川可以透过玻璃看见柳其志渐行渐远的身影,然后心里就会生出一丝隐隐约约的惆怅。 那时云城的年轻人当中开始流行轮滑,柳其志也很起劲。刘川虽不感兴趣,但柳其志拎着鞋子硬把他拖到了市民公园的旱冰场,他也就没法拒绝。有趣的是刘川的运动神经明显比柳其志发达,很快就滑得有模有样了,反倒是柳其志始终不能很好地掌握平衡,迈不动步子。干脆每次就看刘川滑。刘川说你们学校里不是很流行么,有空跟你同学一起练练不就行了?柳其志未置可否,但下一次再上场时明显没长进。 这样连续几次后,刘川开始晋级为柳其志的专职教练。他对一直绕着自己打转的柳其志说:“你这样是不行的,要先练直行,再练转圈。要先转大圈,再转小圈。你这样是不行的。”但柳其志不听,只照自己的方式滑下去。 此时,刘川已经开始慢慢领教到了柳其志的执拗。 到了元旦时,柳其志在离富华饭店不远的地方租了房子,叫刘川搬过去同住。 刘川当然不愿意,说你我都有各自的宿舍,何必再浪费这个钱?柳其志说自己已经预付了三个月房租,这点钱反正是已经浪费掉了。刘川打心眼里烦柳其志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二话不说就离开了。 那天晚上刘川下班时,并不意外地看见了等在外面的柳其志。两人默不作声地去了那家小店吃排骨面。柳其志还是把碗里所有的排骨都拈给了刘川。吃饭时,他说:“我只是想着这样你晚上就可以自己煮夜宵吃了。” 刘川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有这点房租,我天天吃排骨面都够了,还省事呢。” “这房是我租的,你不用出房钱。” 一听这话刘川就火了:“喂,我是打工的,你是学生。我挣钱,你不挣钱。你出房租,我白住。你是钱多得发烧还是觉得我是扶贫对像?你不怕被你爹妈骂,我还怕呢!” “这钱是我自己当家教挣的。”柳其志显出几分委屈。 僵持了两日后,刘川还是搬了过去。 这房子是老式的一室一厅,房东在厅里放了张床,算是两个房间。柳其志住外间,刘川住里间。刘川提出与柳其志分摊房租,他出200,柳其志出100。柳其志不同意,最后每人150。 柳其志还把那辆捷安特拿给刘川骑。他说:你可以把它放到饭店里去,这样比较安全。 刘川说:难道放在你们学校里不安全吗? “那还用说吗?如果停在车棚里,等我上好半天课,肯定不在了。” “那以前你不是停在车棚里吗?” “以前我都停在宿舍楼的传达室里。可现在我都不住宿舍了……” 刘川不知道柳其志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让看门大爷同意他把自行车停在传达室里,但他完全相信他有这个能耐。似乎没有什么事情是柳其志想做而没有做成的。就比如这次租房子的事情。 所以刘川也不多说,每天骑着昂贵的自行车,于住处与饭店间来去如风。他想,好在同事们不识货,没看出来这辆车顶自己现在近一年的收入。当然,大家也看得出这是辆不错的跑车,不过这个“不错”也就是价值约5、600元的概念,根本没人会想到它在三年前的价格就10倍于此。即使如此,这车在所有员工的车中也算是顶尖的了,所以大家并没有嘲笑刘川刻意与大堂经理说好话后将它停到储藏间的行为。 只不过最近刘川又是搬出宿舍,又是骑高档自行车的行为让他在同事们当中更没有人缘。而且说他“在外另租房子是因为要与人同居”的传言甚嚣尘上,使那几位原本对他有意的小姑娘也不再特意绕到厨房来与他说上几句话,晚上的点心也不再出现了。 当所有的付出注定会一无所获时,自然没有人会愿意继续将媚眼抛给瞎子看。 以前刘川还得留意着避开她们,现在倒乐得轻松自在。 搬到新居里的好处当然远不止这一点。从此之后,刘川每天不用饿着肚子泡方便面,然后再装着一肚子防腐剂入睡了。──每天柳其志都会为他煮好一碗面。 第一次吃到柳其志煮的面的那个晚上,他在洗碗时看见垃圾桶里一大团面目模糊的不知名物事。再到灶台上一看,一把一斤装的挂面只剩下不足一两。忍不住把柳其志叫过来问,才知道自己吃到的这碗虽谈不上美味但至少正常的面已经是柳其志的第三次作品了。──第一次先是煮得太生,后来再煮下去就变成了面糊糊。第二锅则是放了太多的盐。 刘川很自然地想起小学课本上关于爱因斯坦做小板凳的故事。他终于相信了,那非常有可能是一件真实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为了鼓励小朋友们而捏造出来硬栽到爱因斯坦头上的。 每当回忆起两人同住的那段日子,刘川都不得不承认那是自己迄今为止最快乐的一段岁月。 虽然两人真正呆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刘川每月只休息两天,还必须半天半天地休,而且最多只能休两个下半天。饭店周末的生意最好,员工也就最忙,所以他也不好意思总是在周末休息。这样一来,两人同时空闲的时候就更少了。 柳其志上学早,刘川上班晚,每天柳其志起床后都轻手轻脚的尽量不发出动静,最后很轻地带上门。刘川睡眠很轻,每天早上柳其志一起来他就已经醒了,静静地躺在床上,等柳其志出门后再起来。 有些快乐是梦,一旦惊醒就再也不能重来。 18 柳其志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是在北京过的。 和他预先想象的不同,并没有人问到他关于大学的事情。只是他大姨夫有一次无意中说了一句:之前我们把小奇的房间都替你收拾出来了。──小奇是大姨的儿子,去年公派去日本读博士后了。柳其志正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大姨就打圆场说,说这些做什么呀,本科只是个基础,读什么学校其实都无所谓的,读硕士的学校倒是要紧。小志学建筑的,以后就考到清华来吧。 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柳其志也只有点头的份了。 由于住在亲戚家,柳其志不方便与刘川联系,整个假期里彼此音讯全无。于是他在每一个思想空闲的间隙无法遏制地思念着刘川。不少亲戚都看出了端倪,他母亲也比较正式地问过一次,是不是有女朋友了?柳其志自是极力否认。 除夕那天,柳其志与父母一起回到了河北乡下的老家。照当地旧俗,除夕是要守岁的。他坐在炕桌上,听屋外的北风呼呼地吹着,满脑子都在转着关于刘川的念头。 假期结束时,柳其志直接回学校。他母亲在车站上对他语重心长地说:“有些事,我们不多说,但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咱们家对你的期望你应该是知道的……” 火车是下午五点钟到的云城。冬天日头短,出站时天色已经很暗了。柳其志走到楼下时望见顶层的窗户里有光透出来,昏黄昏黄的,心里就有点疑惑。待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去,试探地敲了敲门。门应声开了,刘川的面孔露出来。 看到柳其志有些发楞的样子,刘川说:“回来了?”唇边微微有一丝笑意。随即转身向厨房走去。边走边说:“洗把脸吧,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柳其志机械地应了一声,洗了脸走到厨房,看着刘川把饭菜一样样地放到平时充当饭桌的一张小方几上。 刘川不是多话的人,但他被柳其志这种一言不发的状态弄得有些不自在,就没话找话地说:“你运气还真好。我也不知道你哪天回来,就请了今天一个下半天,如果你明天回来的话就没这顿现成饭吃了……” 柳其志突然就冲过去紧紧地抱着刘川说了句“我很想你”,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刘川闻到柳其志身上那种坐了长途列车后特有的古怪气息,没说也没动,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春天来了,日头渐长,天气渐暖。 柳其志和刘川的生活还是那样一天天地过下去。 刘川仍然骑着捷安特上班下班。每个月还是休两天。 柳其志仍然坐着公交车上学放学。每周还是去当两次家教。 但似乎总是有些什么不一样了。说不出来,但的确不一样了。 等红灯的时候,刘川会毫无缘故地笑起来。滑旱冰的时候,偶尔的轻微的触碰,会让彼此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异样的神采。 他们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并毫无理由地相信对方会拥有与自己同样的感受。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事实上,在深沉的感情面前,语言往往是无力的。而且,他们那样年轻,属于他们的时间是那么多,多得象没有尽头一般。 生活的险恶之处就在于,它总是先让你享受短暂的快乐,在你失去防备的时候才开始露出狰狞的面目。这样,领略过快乐的心灵才更能体味到痛苦。 不知道是老板的财运好还是总经理的本事大,总之,富华大饭店的生意已经做得非常红火。当初招员工的时候,总经理就说过:现在是创业阶段,不可能有很高的薪水,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店里赚钱了,自然不会亏待了大家。于是,忙完了新年后,员工们开始要求加薪了。 一来厨房这一块的头儿是厨师长,二来他和总经理本家本姓的,多少还有一点亲戚关系,也比较说得上话,所以,加薪的要求自然是他提出来的。本来这是件好事,可最后不知在哪个环节上出现了问题,陈经理的答复是硬梆梆的三个字──“不同意”。 其实凡事都有个讨价还价的过程,这事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可由于厨师长与总经理那点沾亲带故的关系,这事就由钱的问题变成了面子的问题,变成了亲情与金钱哪个重要的问题,变成了事关做人的气节的问题……这样无限上升的结果就是,厨师长决定辞职,而总经理也口头批准了。 据厨房间的传言,陈厨师长当时说了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而陈总经理则冷笑着响应:少了张屠夫,还吃混毛猪?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没什么好罗嗦的了。谈判尚未开始就宣告破裂,剩下来就是各人决定去留的问题了。 一般来讲,做厨师这一行的都是唯厨师长马首是瞻的。厨师长就对大家放了话:自己已经找到了新东家,薪水肯定比这边高,愿意走的就一起去。除了刘川之外的人都当场表态愿意同去,只有刘川没有说话。 大家的眼光都落到了刘川身上。平时陈厨师长对他的关照是有目共睹的,中国人都讲究个“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大家觉得他肯定会是第一个表示誓死跟随的人。可现在他居然一直闷不吭声的,连厨师长都觉得有点下不来台。他是有城府的人,只说了句“大家都不用急着做决定,反正要走也要等结了这个月的工资”,就挥手让大家散了。 刘川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够地道,过后就主动去找了陈师傅。陈师傅很和蔼地看着他:“小刘,你是个聪明人,我也跟你说句交底的话。你留在这边肯定不如跟我一起走。钱是一方面,关键是你留下来不见得好混。” 结果陈师傅苦口婆心地劝说了一阵后,刘川几乎一言未发。最后陈师傅还是留下那句话:“你再想想吧。
19 陈师傅找下的新东家不在市里,而是在离城区20公里外的一个县城。如果去那边做,别说每天,就算一周都不一定能回来一次。 事到如今,柳其志为什么来云城,刘川心里多少有点数。为什么好好的要搬出来租房子住,那更是明摆着的事情。寒假之后,柳其志满身洋溢的那种巨大快乐,刘川不可能视而不见。在这样的情形下,刘川实在舍不得离开。 思前想后过后,刘川还是决定不走。陈师傅的失望是显而易见的。他问刘川,是不是在城里有对象了?刘川沉吟许久,默不作声地点点头。陈师傅表示了理解,但心里难免就把刘川看得轻了:二十来岁的男孩子,正是该为事业打拼的时候,却沉迷于儿女情长,其前途也有限得很哪。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陈师傅一拨人撤退了,新的李师傅一拨人马开进来。 现在云城开始流行吃粤菜。李师傅就是以做粤菜见长的。刘川在学校里攻的是白案,来富华之后做维扬菜比较多,对现在的菜式都不太熟悉。厨房里改朝换代之后,他相当于那种苟延残喘的前朝臣子,自是不受人待见。一来二去的,慢慢就离灶台越来越远,都快蜕变成切菜工了。还有嘴欠的人不让他安生,说什么“做的是切菜工的活,拿的是厨师的工资”之类的破话,把他气得恨不能把眼前的土豆当成那人的头颅,横七竖八的一顿乱砍。 偏偏这些话,他也没法去告诉柳其志听。一来太过于琐碎,转述起来都是一堆上不了台面的鸡零狗碎;二来说了又有什么用?该挨的白眼还是得挨,该听的闲话也不能少听一句。更重要的是,如果柳其志知道自己落到现在这步田地的根本原因在于他的话,肯定又会多出些无济于事的犯罪感。那不是找不痛快吗? 可是这血气方刚的年纪,再是懂得凡事忍耐,到底耐性也是有限,慢慢地刘川就再也绷不出无所谓的神色。在饭店时还想着不能显得太生气的样子遂了小人的心愿,装也要装得开心些。等回到住处,就完全没有了这点力气。有一次柳其志在面条里放了蘑菇,眼巴巴地望着刘川想听句表扬的话,可直到他吃好面,洗好碗,连自己都洗干净了,也没听到半个“好”字。──他根本是食不知味,别说蘑菇,就算吃的是灵芝也木知木觉。 柳其志发现了刘川的不对劲。左问右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刘川心气高他是知道的,便猜到多半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不知道具体事由,也就劝不到点子上,想来想去只好说,若做得不开心就换一家吧。 刘川听他这么说,心里想着,要能换我还不早换了?不过他没说出口,只是懒洋洋地说: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柳其志不明原委,真以为刘川是怕麻烦,就开始耐心细致地给刘川分析起他的就业形势来:你既有技术证书,又有工作经验,现在云城经济大热,饭店是开一家火一家,厨师不愁找不到人要……等等等等,总之就是把职业就业指导课本上的那一套给他来了个活学活用。 刘川不听还好,越听越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些话写在纸上的时候没一句不对,可拿到他这儿来就没一句顶用。他抬头看看柳其志永远蓬勃向上的表情,突然就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悲哀。 最后,他用一种非常空洞的眼神看了柳其志一眼:不要说了。我们不是一样的人,你跟我说这些完全是鸡同鸭讲。──“鸡同鸭讲”是新厨师长带来的新词汇,形容根本没有共同语言。 说完,刘川扭头关上了房间的门,把目瞪口呆的柳其志留在了外面。 刘川的遭遇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这个人就是老板的侄女。老板姓岳,他的侄女自然也姓岳。岳姑娘今年即将中专财会专业毕业,到叔叔的店里来混实习。正好遇到厨房大换血,把刘川前前后后的事情尽收眼底。对于每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来说,落难的英雄与放荡的浪子之类的角色总是充满着一种无法言说致命吸引。象刘川这样一个年轻英俊、沉默寡言、踏实肯干的男孩子,又处于这样一种艰难的际遇,使岳姑娘顿时由关注而同情,由同情而痴迷。 如果说爱情让人勇敢,那么,痴迷则能让人殒身不恤。应该是坐办公室的岳姑娘开始频繁出没于本来与她毫不相干的厨房。她紧紧盯着刘川的目光明亮得好比夜空中的探照灯,目光中的深情如果能直接转化为热量的话,完全可以将整个厨房里的水全部变成水蒸汽。 瞎子都看得出来的事,刘川当然不会看不出来。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他有些不知所措,只好选择了视而不见。于是,有人说他装傻。有人则显得很洞悉内情的说他其实老早有女朋友了,就是为此才没有走人。 岳姑娘当然也听到了这些传言。某天晚上,她在员工通道出口处堵住了下班的刘川,开门见山地问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刘川下意识地摇头。岳姑娘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提出要与刘川交个朋友,普通朋友。刘川不知如何答复,支吾了几句后骑上车飞快地跑了。 事情显然没完。岳姑娘仍然不屈不挠地出现在刘川面前。 有一天,刘川正在为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小黄鸟拔毛。这种鸟个小皮薄,一旦断气羽毛就会变得很不好拔,因此只能生生拔去。刘川学着其它人的样子,一只手钳着它的脖颈,手指捏着它的尖喙,狠狠心,闭着眼睛拔下去,立刻感觉到小鸟随着自己的动作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他实在无法容忍这种残忍,脸上都变了颜色。 正好目睹了这一情状的岳姑娘果断地把刘川叫走了。为了避免别人闲话,她让他呆在办公室里面,自己则转身离开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回来告诉他,那边已经处理完了。 刘川低声地对她说了声“谢谢”──她的出现使他避免了落荒而逃的结局。 从那以后,刘川再也不吃乳鸽或者鹌鹑之类。
20 这件事发生之后,刘川自然不能再对岳姑娘置之不理了。他开始用最简短的语言与她交谈。有一天,她在排班表上看见他周末休息,就约他一起去逛街。刘川说有些累了,想在家休息。她便说,要不你请我吃饭吧,我还没尝过你的手艺呢。刘川找了若干拒绝的理由都不好使,只好点头应了。岳姑娘要去了他的地址,以示自己的坚定决心。 头天晚上,刘川很晚才睡着。因为他要想个办法阻止岳姑娘的到来。盘算了许久之后 ,最终他决定:明天放弃休息,照常去上班。虽然这样只是个缓兵之计,但至少可以赢得一点宝贵的时间。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第二天岳姑娘敲响他们的房门时,刘川还没有起床。 接下来的这个上午刘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捱过来的。一度切菜的时候他希望在手上拉个不大不小的口子,然后就可以凭轻伤离开火线,不过到底放弃了这个念头。虽然他满脑子都像灌满了浆糊,居然还是烧出了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成功地制造了这顿气氛诡异的三人午餐。 岳姑娘离开后,柳其志对刘川说的第一句话是:她喜欢你。 刘川心力交瘁地靠在墙上重申:“只是普通朋友。” 柳其志一字一句地重复:“她喜欢你。” 刘川有些恼火:“那跟我有什么相干?你怎么不问问我喜不喜欢她?” “你喜不喜欢她?” “当然不。” “那你喜欢我吗?” 刘川抬起头来,错愕地看着柳其志。他听见柳其志的声音传来:“我喜欢你。”当他被柳其志紧紧抱住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 接下来,柳其志吻上了刘川的脸,再将唇慢慢地移到了他的唇上。当他想要含住那薄薄的唇瓣时,不小心咬破了,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息在他嘴里弥漫开来。他轻轻地舔舐那一处伤口,刘川的身躯在他怀中发出轻颤。他以为他冷,于是抱得更紧了些。 不知为何,刘川心头涌出一丝丝悲哀。 后来,每逢回想起这件事,柳其志都会觉得岳姑娘那天的到来似乎只是为了给自己提供一个表白的契机。如果没有她的出现,自己不知道会到什么时候才有勇气对刘川说出那句“我喜欢你”。可也是因为她的出现,刘川终于无法再在富华呆下去。 可是对于刘川来说,失去工作就是失去生活来源。在离开富华之前,最好可以先找到新的工作。但失去一份工作是简单的,想要再找却谈何容易。两人在闲暇时几乎跑遍了整个城区,看到有很多饭店招服务员、洗菜工、洗碗工或者切菜工,但就是没有一家是招厨师。柳其志甚至鼓起勇气去问过,人家却总是摇头,有时还用一种不明意义的眼神看他几眼。 一开始柳其志觉得这是件很简单的事,当他在事实面前屡屡碰壁后,斗志开始慢慢消退。他觉得很难理解,怎么会没有地方招厨师呢?难道厨师不是饭店的主心骨吗? 其实这样的情形倒是在刘川的预料之中。厨师有些象唱戏的,很少单打独斗,大一点的饭店的厨师通常都是整套班子的聘请,而小一点的店则基本是老板自己亲自兼厨师,顶多请两个亲戚什么的,也不会特意请一个专职厨师。──如果换工作是这么容易的事情,自己又何必留在富华受那些闲气呢? 可是事到如今,不走是不行了。不仅仅因为岳姑娘展开的猛烈攻势让他无法抵抗,更因为他见不得柳其志为了自己的事情愁眉不展的样子。 他强作欢颜地跟柳其志开玩笑:你怎么看上去比我还难受似的?这可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啊。 柳其志也不回嘴,只苦着脸笑笑。在此之前,他遇到的困难都不是这种类型的。从小到大他接受的都是“付出一定有回报”的教育,可现在,他明白了“人力有时而穷”的道理。 柳其志也想过,如果遇到困难的是自己,应该如何如何。可问题就在于,身陷困境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刘川。他再也无法轻易说出那些励志的言语。就象看见心爱的人生病,如果你再上演彩衣娱亲的戏码只能显得滑稽。他的确已经尽力而为,甚至病急乱投医地在学校里向熟悉的老师和同学都打听过此事。可实在是隔着八杆子打不着的距离,问了也是白问,完全没有效果。 眼看一个人的烦恼扩大成两个人的心事,刘川的心情越发沉重。不是没想过干脆回头去找以前的陈厨师长,可最终还是放弃了。不仅仅因为好马不吃回头草,还因为他当初一再拒绝了陈师傅的邀请。那时拒绝得有多坚决,现在再回去就显得有多卑贱。人活在世上,总是要有些骨气的。 而且由于种种原因,他没有将这个去处告诉柳其志,他不能再增加他的思想负担。 最后他跟柳其志说,自己决定回老家去看看。四川那边同学多,熟人多,路子也多些。另外也顺便回去看看自己母亲。自从来了云城,就没有再和她联系过。 柳其志当即否定。可否定之后,他也没能想到更好的办法。继续留在富华?刘川不愿意,他也不愿意。云城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总不能一直这么干耗下去。他无奈地问刘川,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刘川沉默着,不摇头,也不点头。其实他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近来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感到疲惫不堪,他觉得自己快被它们淹没了,想找个地方透透气。他需要静静地想一想。但他总不能就这样直白地告诉柳其志:除了工作的事,你的感情让我困扰。 是的,柳其志的表白让刘川不知所措。他不是不喜欢,也不是反感,只是,喜欢上一个同性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还是太过陌生。他要想想明白,这种感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后,刘川还是回了四川。临走的时候,他向柳其志许诺,等自己定下来就和他联系。又说,等这个房子到期还是搬回学校宿舍去住吧。柳其志说知道了。 送刘川离开那天,柳其志在火车站买了份列车时刻表。回来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他的手指沿着那几十个站名一路划下来,仿佛看见刘川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结果一不小心就坐过了站。 他昏昏沉沉地下了车,昏昏沉沉地往街对面冲,整个外部世界在他眼中都变得虚幻。如果不是沈伟业拉他一把,第二天说不定就会变成报纸社会版上的一幅照片。 当天晚上,柳其志还在宿舍里接见了气急败坏的岳姑娘。他的表现让敏感的女孩心生疑惑,不停追问他与刘川的关系,最后他不得不硬把她推到了门外,锁上了保险。 他在心里跟刘川说,这个地方是呆不得了。 他搬出宿舍的时候,慷慨地把自己的床位让给了同系一个走读的自费同学。理论上他当然有将其要回来的权利,但他的本性决定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于是,在替刘川找工作未果后,他又开始找住处。离新学期还有四个月,没有人愿意将房子租给这么短租期的房客。而且,他的积蓄都用在租上一套房子上了,手头也根本拿不出至少三个月的房租。 所幸的是,他找到了“有戏”酒吧那份工作,解决了自己的住宿问题。 而刘川一走,就杳无音信。
第六章 21 沈伟业冲出“稍纵”来到大街上,看路上人头攒动,却深感无处可去。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他看见大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孩子。无论男女,都染着彩色头发,穿着超短夹克,背后用贴布绣着一个硕大的骷髅头。 那几个孩子看上去也就是17、8岁年纪。那时候的自己活得可没有这么潇洒。他突然就觉得自己已经老得不像话了。 他抬头看天,万里无云,碧空如洗,一派喜气洋洋。他在心里狂叫:老子TMD都这么难受了,为什么天气还这么好?!为什么不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这一刻,他真希望自己是孙悟空,跳到个高台上,金箍棒一挥就刮狂风,再一挥就下暴雨,挥第三下就风停雨住,天边挂着艳丽的七彩虹。 沈伟业又是抬头又是跺脚又是咬牙切齿的样子吓到了路过的若干群众,只见不少人经过他身旁之后都忍不住频频回望。 最后,他颓然地推开了“丸美”美容院的大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欢迎来到丸美……”娇俏可喜的小姑娘迎上来,待看清是他,嫣然一笑,“沈老板──” 沈伟业也笑容可掬地打招呼:“小朱,陆曼在吗?” 小朱刚回头叫了一声“陆老师──”,就看见陆曼从楼上探了个头出来,老实不客气地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沈伟业又郁闷了。明明一样的身份,为什么小朱叫自己“沈老板”,到陆曼那儿就变了“陆老师”?听起来自己就是戴狗链那样粗的金链子、浑身铜臭的那种人,而她就平白多几分书卷气。 不过这种牢骚他也就是想想,不可能当真发出来。加之这里是女性的天地,沈伟业不好意思大喊大叫,只招了招手,示意她下来。 陆曼虽然满脸不情愿,还是很快地来到他面前。 当着小朱她们的面,沈伟业显得非常绅士地寒喧:“生意忙不忙?” 陆曼没答话,只横了他一眼:“有什么事?” “我店里想添点东西,陪我去看看吧。” 陆曼微有些诧异地朝他面上打量几眼,转身跟小朱交代了几句,拿着包跟他走出了店门。 刚刚一出来,陆曼就说:“又怎么了?” 沈伟业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其志快结婚了。” 陆曼一点也没露出惊奇的神色,只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沈伟业倒奇怪了:“怎么你们好像都已经知道了似的?” 陆曼疑惑地看他:“难道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我是昨天晚上才看到他的婚纱照挂在影楼的橱窗里。” “婚纱照都拍好了?新娘子漂亮吧?哪家影楼?……”陆曼顿时表现出强烈兴趣。 “喂,这不是重点好不好?”沈伟业气结。他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来找陆曼。 “那你说什么是重点?是其志不该找女朋友还是不该拍结婚照?” “这个……”沈伟业顿时张口结舌。顿了顿,他说:“不管怎么说,他也不应该这么快……” “快?你还指望他和罗佩佩也来过八年抗战?” “咦,你怎么认识她?” “谁?罗佩佩?我当然认识了,上次还一起吃饭来着。挺好一女孩子。”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在场啊。当时是我、阿宋和他们一对。阿宋是介绍人,我是被叫去当参谋的。”陆曼记得清楚,当时宋凌云特意说不要让沈伟业知道,怕他沈不住气搅了局。 “宋凌云是介绍人?”沈伟业眼睛渐渐眯起来。 “对啊,你是不是失忆啊?其志请阿宋帮他介绍个合适的人选那次,不是大家都在场吗?他具体介绍了谁不清楚,反正罗佩佩肯定是其中一个。” “他是专业搞婚介的么?当起媒婆来这么称职?” 陆曼心头暗笑:沈伟业平时挺憨厚一人,一提到宋凌云就言辞刻薄,还说自己不喜欢人家。切── 沈伟业可不知陆曼的想法,兀自愤愤不平道:“人家叫他介绍他就介绍,不知道拆散有情人要天打雷劈的么?”他忘了以前宋凌云打起离婚官司有多厉害。 “他也是看其志可怜,好不容易下了决心,当然是能帮就帮了。你帮刘川那么起劲,就不许他帮帮其志?” “他那叫帮吗?根本就是助纣为虐嘛!说不定再等等小川就能回心转意了呢?” “再等等?等到白发如霜还是等到天荒地老?但凡刘川有一点能松动的迹象,其志也不会走这条路吧。”陆曼忍不住说。 这倒也是。沈伟业长叹一口气,转而问道:“那罗佩佩是干嘛的?” 陆曼摇头:“不清楚。”说到这儿她猛然抬头:“你不会去问阿宋吗?你问一句顶我问十句的……” 沈伟业给了个自以为很严厉的眼神:“不要乱说。” 陆曼索性停住了脚步:“沈伟业,你不会也想向刘川学习吧?还老说人家刘川跟柳其志较劲,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阿宋哪点配不上你?” “是我配不上他,行了吧。”沈伟业每次都这幅还没开打就主动投降的腔调。 “反正你要想知道罗佩佩的事就问他去吧,别来烦我。”陆曼毫不客气地说。 “算了吧。”沈伟业没精打采地说。其实他并不是真的那么想知道罗佩佩的情况,只是不知道怎么就把话题拐到这儿来了。 “你没事吧?”陆曼有点后悔刚才态度太差。 “没事。关我什么事?纯属死面包子吃多了。”沈伟业有点恶狠狠地说。 陆曼真的有点紧张了。沈伟业这人就这样,一难受就会对他自己生气。明明看上去那样孔武有力的一个人,却始终学不会保护自己。难怪宋凌云会心痛。 想到这里,陆曼也有点难过,她伸出手,轻轻挽起沈伟业的胳膊。“我打个电话叫阿宋过来?” “别去烦他了。” “他求之不得。” “真的不用了。他在江城,说是一直要忙到6月份。” “哦。要不随便走走吧。” “好。”
22 随着云城的经济大发展,外来人口的数量明显增多。星期日的商业区简直就是车水马龙,水泄不通。其实陆曼是很不喜欢这种过分喧嚣的氛围的,可她见沈伟业没什么表示,也就客随主便。 人行道两边挤满了发广告传单的人。通常大家都会摇头表示不要,但沈伟业却是来者不拒,有时甚至主动伸手接过来。于是陆曼也就只能接过递到自己面前的。结果走了不过短短100米,两人手里就已经各捏了好几份五颜六色的广告。有手机城的,有保健品的,当然少不了治疗男女性病不孕不育的。 陆曼举到眼前看了看,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把它们递给沈伟业。她可不愿意拿着这些烂纸走上一路。再走了一截,沈伟业轻车熟路地将手里所有的纸交到路边一个老太太手里。原来她专门在商业街收这些广告纸。 再走了几步,路旁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冲出来拉住了沈伟业:“先生,到我们这边来看看吧……” 沈伟业和陆曼同时目瞪口呆。这个腔调,怎么那么象拉客的啊。可是,别说什么清平世界,朗朗乾坤这种台词,就看看四周这满大街的人,未免太那什么了吧。而且眼前这姑娘,面黄肌瘦,发如枯草的,也真的不象…… 神思正在这儿不受控制地左右驰骋,那姑娘已经扯着沈伟业的胳膊遥指前面几顶粉色帐篷状的物品:“就在那边,进去坐坐吧……” 陆曼眼尖,已经看到那里竖着的一块广告牌,上面用花体写着大大的“索菲亚婚纱摄影”几个大字。婚纱摄影?!陆曼立刻拉着沈伟业加快了步伐。 这时沈伟业也看明白了,立刻摇头:“我们不拍……” “不拍也请进去坐坐吧,这样我就可以交差了。我今天在这儿站了一上午了,一个指标都还没完成呢。帮帮忙吧……”听起来很凄苦的样子,可她脸上明明笑吟吟的。这姑娘口才真不错。 “不用了。”陆曼斩钉截铁地说。 “哎呀,这位小姐好漂亮。就算现在不拍,迟早总要拍的吧。看一看总是好的。可以了解一下目前的流行趋势嘛,还可以货比三家……” “那就去看看吧。”沈伟业征求陆曼的意见。 陆曼还没回答,小姑娘已经一迭声的“谢谢谢谢”,她只好随着沈伟业走了过去。 那个粉红色帐篷状的物体原来是支开的遮阳篷,下面排着几张桌椅,桌子上堆放着做好的婚纱影集。一位身着职业装的工作人员热情地接待了她们。 陆曼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念头坐下来开始翻看相册,蓦地发出一声惊呼。沈伟业和工作人员同时将目光投过去。──翻开的那页,陆曼的手指正放在罗佩佩洁白的裙裾上,背景是大片耀眼的金黄色。 工作人员立即说:“小姐真是好眼力,这是我们影楼独家推出的‘那人那山那景’系列,外景地在江西婺源,由我们的摄影师全程陪同……” “江西?”陆曼真的有点吃惊了,“跑那么远就为了拍个结婚照?太夸张了吧?” “怎么能这么说呢,一辈子一次的事情,这样才能显得有诚意么。这一套预订的人非常多,而且顶盛的时间一年也不过这么一阵子,再过几天花就谢了,如果要拍的话一定要抓紧,季节不等人啊……” 等二人终于脱身出来,陆曼看着沈伟业:“真没想到其志能做到这个份上……刘川要知道了不知会怎么样?” “你不是说大家都早有心理准备了吗?” “知道要结婚是一回事,可是亲眼看见这么铺张地筹备婚事又是另一回事啊。总之,这刺激太大了。” “这算什么呀,你没看见他们店门口挂的那巨幅照片,比真人都大。” 陆曼突然叹了一声:“女人啊,真是好骗。未婚夫是名校毕业的建筑师,专程远赴江西拍结婚照,还放大挂在橱窗里供全城人民瞻仰。罗佩佩肯定美到天上去了吧?却不知,尽是表面风光。表面风光啊……” 是啊,可不就只是个表面风光吗?柳其志一点都不爱她,她实际上嫁的就是个躯壳。真心,是半点也不可能有的。 想到这儿,陆曼不禁想知道,柳其志对半分感情都没有的人都能做到这样,当年跟刘川在一起时还不知是怎样的细致体贴?两人之间的那些故事如果细细道来,又该如何的动人心弦? 那么多年了,刘川真的就没有动心?她很想立刻冲到刘川面前,逼他一五一十地坦白交代自己的心路历程。 于是她跟沈伟业说:“今天不是该你守店吗?怎么跑出来了?刘川呢?” “他在店里。我心里有点难受,出来散散心。” “就他一个人,又要做点心,又要看店,怎么可能?你还是回去吧。” “我不回去。大不了今天关门一天。” “喂,你这口气倒挺大的。还真把自己当老板了啊。心情不好就关店……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那你一年能开几天啊?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陆曼想到自己来月事时还要坚持不懈地熨衣服、化淡妆、再穿着细高跟鞋到美容院去守生意,越发对沈伟业生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少做一天又饿不死。要不你去替我守店吧,顺便劝劝刘川。我回家睡觉去。” “你不吃午饭了?” “气都气饱了。你到店里去吃吧,今天早晨刘川做了白馒头。” “真的?”陆曼立刻动了心。现在难得吃到传统意义上的馒头了。刘川做馒头从来不用酵母,都是自己用老面发的,面揉得筋道不说,而且还加了猪油,特别的松软香甜。 沈伟业看陆曼不反对,就替她拦了一辆车,“我就不送你过去了”。 陆曼坐到车子里之后想起来,“那你晚饭也不吃了?” “我随便对付一顿还不容易吗?你就别操心了。再见。”沈伟业朝她挥挥手,走了。 陆曼把身子靠到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沈伟业这人也真是,柳其志和刘川的事,人家当事人自己都没说吃不下饭,他倒先茶饭不思起来。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俗话说“物伤其类”嘛。象柳其志和刘川这种既是青梅竹马又是两情相悦的人最后弄到这个局面,别说同样身为GAY的沈伟业,就算自己,想起来也觉得挺灰心的。
23 今天真不是个睡觉的好日子。沈伟业再次被敲门声吵醒时心想。打开门,看见神情萎靡的宋凌云站在面前,他也没显出太多惊奇。 “自己倒水吧。”沈伟业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倒,显然没打算款待他的客人。宋凌云自己去翻了包咖啡出来泡上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还是沈伟业先打破了沉默。“工作很忙?” “还好。” “那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自己开车回来的?” 宋凌云端着咖啡过来,将沈伟业的身子向里面推了推,擦着边坐下来。沈伟业嘴里嘀咕着让他另外找地儿,不过还是很配合地缩了缩。 “没有,坐大巴。” “也是,自己开车跑长途太累。”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及为什么宋凌云会突然从三百公里以外的江城跑回来的问题。 宋凌云昨晚几乎熬了个通宵,快到中午时接到陆曼的电话,说沈伟业的情绪很不好,便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一下,坐最近一班车回来了。这会儿坐定下来,眼皮便再也不受控制地往一块儿去了。 沈伟业见宋凌云这幅模样,知道他是真累了,不由说:“进去睡一会儿吧。” 宋凌云想说不用,但实在是困得不行,摇晃着站起身。沈伟业随之站起,接过他手上的咖啡杯。宋凌云转头问:“你要去店里?” “不去。陆曼说她帮我守一天。” “真幸福。要我的活也可以随便抓个人给顶了多好。” “你那是高智商的活,谁有这能耐?我们这个简单,是人就能干。” “你就别臭我了。进来啊。”宋凌云看见沈伟业在卧室门口止步不前,向他招手。 “我怕被人骂非礼。” “就盼着被你非礼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伟业还是倚在门框上,等宋凌云钻进被窝后才走过去。宋凌云伸出手,沈伟业握住,顺势坐到床沿上。宋凌云发出一声叹息:“真好。我会不会激动得睡不着?” 沈伟业发出一声嗤笑:“如果会,说明还不够累。” 事实证明宋凌云的确是足够累了。他很快地就闭上了眼睛。沈伟业轻轻抽出自己的手,看着宋凌云熟睡的脸,不禁在他鼻子上轻轻地刮了一下。 虽然没问,但他知道肯定是陆曼打电话给宋凌云了,所以他才赶回来。因为上一次宋凌云曾经说过,如果再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他不会再让自己一个人面对。 宋凌云是个言出必践的人。这一点他从不怀疑。 宋凌云醒来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他睁开眼睛后过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轻轻打开门,闻到一阵浓郁的肉香。抬眼望去,客厅里光线明灭,一定是沈伟业在看电视。 宋凌云叫了声“伟业”,他应声走出来。“醒了?饿不饿?” 宋凌云摇摇头:“不觉得。” “那是因为你刚睡醒。过一会儿再吃吧。” “你吃过了?” “你说呢?”沈伟业不咸不淡地反问。 宋凌云一下子就高兴起来。“还以为你会趁我睡着的时候做点什么。” “看你睡得那么死,真做什么你也没感觉。” “你怎么知道我没感觉?难道,莫非……”宋凌云嘻笑着说。 沈伟业终于绷不住笑起来。“看你那样,人家还以为你有多饥渴似的。” “还真的是很饥渴呢。”宋凌云半真半假地说。 “鬼才信。又不在云城,你还不趁机放松放松?” 沈伟业这话是有缘由的。宋凌云一直将自己的性向隐藏得很好,从不出没于GAY吧之类的地方。他通常都是在网络聊天室钓鱼,然后到宾馆419。或者就是趁到外地出差时解决自己的需要。 “我可不可以把这种问题理解为是你介意我和谁上床?” “你有随便理解的权利,我有保持沉默的权利。” 宋凌云放声大笑。“我突然觉得胃口很好,开饭吧,开饭吧。” 今晚的主菜是一锅山药炖猪手。从猪手的熟烂程度上不难判断,起码已经炖了两个小时以上。他看看埋头吃饭的沈伟业,突然就觉得有点哽咽。 他拈着一块山药开了口:“伟业,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我有被爱的错觉。” 沈伟业头都没抬地回他:“都知道是错觉你还说。你坐三个小时的车来看我,我花三个小时炖锅汤也不过是礼尚往来。你什么时候活得那么文艺了?” 宋凌云没说话,伸出手去呼撸沈伟业的头发。 沈伟业兀自继续道:“我经常吃刘川烧的饭菜,也没自作多情地以为他爱上了我。” 宋凌云就说:“你终于开始说到他了。我以为你会沉默至死。” “其志那个女朋友是你介绍的?” “是。罗佩佩,F大数学系高材生。吉林人。现在云城太平洋保险公司工作。” “你觉得合适吗?” “很合适啊。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其志和陆曼都这么认为。” “我是说你跳出来替其志介绍对象这件事合适吗,不是说你介绍的人合不合适!”面对宋凌云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沈伟业终于勃然大怒。 “伟业,那你觉得怎样才合适?让其志就这样一直等下去?刘川什么时候能回心转意?你有没有想过其志身上的压力?你还说我活得文艺,其实一直不肯面对现实的是你自己吧。” 到底是资深律师,宋凌云语气平缓,用词也很公允,但立即把沈伟业的气势压了下去,使他无话可说。 是,上午陆曼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她没有象宋凌云说得这样透彻。其实类似的话很多年前就有人说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为什么还是这么不长进? 沈伟业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灰心。
第七章 24 沈伟业与许天明是戏校同学,既是同届,又都学的武生,毕业后又一起分到市京剧团,加之性情也相投,一直是好朋友、好兄弟。秦思远高他们两届,算是学长,唱的是小生,在他们那一年里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毕业演出时他唱《西厢记》里的张生,当即令沈伟业惊为天人。他毕业后也分到了市京剧团。 用了戏里的唱词来形容秦思远,那就是“骨骼清奇非俗流”,无论是相貌还是唱腔都首屈一指,天生当主角的材料。若要搁在旧社会,那就是理所当然的当红头牌,即使是在新社会,也绝对是市剧团的台柱。 沈伟业的初恋就应在了他的身上。他迷秦思远迷得神魂颠倒。那段时间他为了秦思远彻夜难眠。时常在第二天顶着两只比美大熊猫的黑眼圈来到练功房。可秦思远与他同样是男子,而且是一个气宇轩昂一点也没有女人气的男子。这让他产生了极大的罪恶感和绝望感。 大家都看出了沈伟业的异样,但只有净天看出了他思慕的对象。有一次排练时,净天破天荒地把他带到秦思远排戏的地方,说是观摩一下文戏也有助于提高武戏。他叫沈伟业坐在视角最好的位置上,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走近些,才能看得清楚。” 那天秦思远排的是新编京剧《杜十娘》。他扮演的李甲青春年少、英俊倜傥,一举手一抬足无不带出十足风流。沈伟业自是看得如痴如醉。回来之后,净天问他有什么感觉,他想总不能说我很想冲上去把他抱在怀里吧,只好摇头不言。 净天叹了口气,说我让你看的是人,你眼里却全是戏。 沈伟业当时就想,净天说话的腔调怎么这么象从五台山上下来的啊?满嘴的云遮雾罩。不过对于净天他始终是敬畏多过亲近,也没敢再追问下去。 后来沈伟业还是忍不住向秦思远表白了。秦思远虽然没有接受他,但也没有象看怪物那样看他,更没有惊声尖叫大骂“变态”之类。他只是看了他两眼,缓缓说了一句“这话你没说过,我没听过”,转身走了。这份不愠不怒的平静深深地折服了沈伟业,让他在痛苦的同时深感自己爱对了人。即使这个对的人并不爱他。 沈伟业曾经以为自己会为了这种绝望的感情而活不下去,但其实没有。而且,因为他发疯似的练功,消耗过大,饭量还稍微增大了些。 净天喜欢把自己和伟业的排练情景用摄像机拍下来,然后对照录像分析表演中的不足之处。那天,净天照例放进一盘带子,屏幕上出现的却是一名似曾相识的男子的背影。只见他从一个小袋子里倒出些什么粉末状的东西到一张锡纸上,然后用打火机隔得远远地烘烤,然后俯身作出深吸的动作…… 沈伟业尚不明真相,却看见前方的净天身体晃了两晃。那一刻,他陡然福至心灵地明白:那上面的男子是净天!他在,他在……即使并不熟悉毒品这种东西,但沈伟业仍然不难猜到画面上的净天是在吸毒。 此事过后几天,派出所的人来把净天带走送到了戒毒所。 那天看到录像的只有净天和沈伟业两人。后来沈伟业去戒毒所探视净天时,很惶急地解释说不是自己说出去的。净天淡淡地笑着说我知道,因为我是自首的。 由于净天并未到成瘾的程度,又属于自愿戒毒,两周之后就离开了戒毒所。不过离开了那里,并不等于可以回到剧团来。根据相关规定,他被剧团开除了。 净天独自住在剧团附近的一套老公房内。沈伟业与许天明去看望过他,净天也客气地接待了他们。但大家坐在那儿,都无话可说。后来也就不去了。 一个月之后,净天被发现在居所内自杀身亡。他开了煤气,服了安眠药,还割了脉,明显是去意已决。没有留下遗言。 得知这个消息的沈伟业拼命地回想与净天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试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却毫无所得。净天一直是那样淡淡的。淡淡地笑,淡淡地说话,淡淡地告别。 后来剧团通知了他家里,他母亲从遥远的云南过来领走了他的骨灰和遗物。沈伟业发现净天的长相酷似他母亲,特别是那种坚定的神情。 净天的母亲并没有在团长办公室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剧情,几乎是无声无息地来了又去了。 这事就这样结束了。整个剧团都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好长一段时间,如果不是净天戒毒、被开除和去世这些冰冷的事实勿庸置疑的话,沈伟业简直要觉得这一切只不过是自己平白无故做的一场噩梦而已。 那盘带子也从此不见了踪影。 没有了净天,剧团领导也没有再派人来给沈伟业当师傅,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算出师了。不过再过了没多久,无论出师没出师也就没什么区别了。──剧团解散了。
25 沈伟业生得不够早,没见过云城市京剧团当年创建的艰辛,也没赶上传说中的鼎盛时期,倒是有幸亲历了它一夜之间宣布解散的混乱场面。 团里宣布了富有中国特色的“新人新政策,老人老政策”,具体都有哪些规定沈伟业没弄明白,只知道自己属於进团三年以内的人,按规定发放4500元的遣散费后就恢复了自由身。 树倒猢狲散。一时间拖家带口到团长室门口“青争” 坐的,哭著闹著说要上“讠方”的,直接冲到舞美室号称要分浮财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沈伟业本是个乐天的性子,而且年纪又轻,身体又好,也没有身家负担,所以他也不太把这事放在心上。倒是一下子拿到4500元巨款,心里还有点美滋滋。 一日,他们几个平时要好的夥伴一起聚餐,当然包括了秦思远和许天明。 有人要了瓶白酒,给每个人的杯子里轮流倒过来,边倒边说咱们今日不醉不归。到了沈伟业这儿,他就把杯口捂住了,坚决不让人家倒。所有的人都劝他,他偏是不肯。问到原因,他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净天师傅说唱戏的人不能喝酒,会坏了嗓子。 众人听了这话,一时都有点尴尬。正寻思著说点什麽来劝他,秦思远就冷笑著说:你实在要崇拜谁也看清对象好不好?高俊杰叫人家不能抽烟不能喝酒,自己倒是吸上了白粉。——高俊杰是净天的本名。 秦思远唱小生,声音清朗悦耳那是一定的,这句话由他嘴里说出来,尤其显得利落无比,个个字都像能砸到人心里去。 虽然沈伟业表白不成,但秦思远在他心里自然与别人不一样,而净天则是他一直打心眼里敬佩的人,说是“偶像”也不为过。他听秦思远用这样鄙薄的语气说净天,简直比有人叫他用自己的手打自己的脸还要难受。 他一时也想不出什麽反驳的话语,只是瞪著秦思远:“你怎麽能这样讲净天师傅?” 秦思远还是那幅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自己说的根本就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情。“难道我讲的不是事实?你不怪自己蠢,反过来嫌我说得难听?不晓得净天给你灌了什麽迷魂汤,你对他这麽死心塌地?” 其实思远平时从来都不是言辞刻薄的人,相反的,他的温和低调会做人全团闻名。不晓得今天中了什麽邪,居然句句话都像刀子一样直刺人心肺。 一时间,大家都楞了,不知道该怎样劝解。 在场的所有人中,除了沈伟业自己,只有秦思远知道他的性向,因此这话听在他耳朵里就更有了一层特别的意味。他当即只觉得所有的血都在往脑子里冲,“噌”的一声站起来,不经意间手握筷子已经摆成了枪挑小梁王的造型。 沈伟业咬牙切齿地一句话来回重复:“总之我不许你讲净天师傅的坏话!” 秦思远面不改色地回他:“我说的不是坏话,是事实。” 也不知为什麽,他越是说得平淡,沈伟业越是气得厉害。他头脑一热,抓起面前的酒杯就向秦思远扔过去。沈伟业虽然是学武生,但平日里脾气甚是温厚,而且向来与秦思远交好,大家没想到他说动手就动手,就没来得及阻拦。还是许天明离他近,伸出胳膊挡了一挡,杯子掉到地上,发出了“哗啦”一声巨响。 这声音总算把大家都惊回过神来,再看秦思远却还是稳稳站著,除了目光中带著些许恨意,竟连脸色都没变一变。 许天明把沈伟业拖走了。回去之后,他的胳膊上有一大块青紫,可见沈伟业用力之猛。事后他不止一次地后怕,如果自己没有及时出手,这个杯子砸到秦思远脸上的话,会是什麽后果? 不过很明显的,沈伟业和秦思远从此算是反目成仇了。 说起来真可笑,人家都说因爱成恨。可沈伟业不是为著自己,而是为著看起来根本算不上什麽的一件事与曾经深切迷恋过的人撕破了面皮。 剧团解散了,4500块钱也拿了,接下来得找活下去的新办法了。戏校毕业只能算个中专文凭,人才市场是进不了了,沈伟业到了劳动力市场。到这儿一看,他才发现根本没有单位愿意接收自己。每个单位都要求提供文凭、工作经验以及至少一项特长,难道自己报唱戏?自己唯一能派用场的可能就是这些年练成的一点功夫了,可是放到社会上,不说是花拳绣腿,也好不了多少。自己练功的时候讲究个架势,动手前必定要先睁目、凝神、怒目而视,然后再说摆开造型,最后才轮到舞枪弄棒。说到底,戏剧还是形式大於内容的艺术。在舞台上原汁原味的赵子龙,到了现实中就象跑江湖卖艺的。
沈伟业不禁想起净天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唱戏不仅仅是职业,更是艺术,不能仅仅把它当成一个饭碗。——可现在的问题是,它竟然连饭碗都算不上。 最后沈伟业找了一份早上送牛奶下午送晚报的工作。每天早晨4点半就要去奶站领好牛奶,然后骑著自行车跑遍划分给他的几个小区。好在他以前学戏时每天都要早起吊嗓子,体力也跟得上,这点辛苦对於他来说也算不得什麽。双休日的白天他还到商业街分发小广告,或者到商场门口当促销员,戴著红绶带,派送小包的洗发香波、单粒装的保健品等等。 虽然辛苦,收入也不算多,但养活自己还是足够。不管怎样,他算是过上了自食其力的新生活,还是比较满意的。 只是偶尔会想到净天。他给自己起的名字中有个“净”字,可浑身上下都是谜。他为什麽会吸毒?谁拍了那卷录像带?带子后来到哪里去了?他为什麽选择了那条绝路? 没有人知道。闲来无事的时候才有人喜欢八卦,现在各人都为著生活奔忙著,他甚至连话题都不是了。
26 当然,如果沈伟业一直从事着送牛奶和晚报的职业的话,也就没有今天的这些故事了。 有一天,许天明突然跑来找到沈伟业,开门见山地说帮他找到一份工作。许天明的父亲是N年前的转业军人,复员后一直在邮政局当外线工,虽然地位不高但在单位里人缘很好,剧团解散后就凭关系把许天明塞进了邮政局,也做外线,父子俩成了同事。 沈伟业想他能帮自己找到什么工作,莫非还是去当外线工?正在想自己会不会有恐高症的时候,许天明却说要请他去当酒吧经理。 酒吧经理?沈伟业眼珠子都快惊得掉下来。哪家的老板这么不开眼,竟然要请他这样的人去当经理?许天明以为他被这天大的喜讯惊呆了,赶快给他认真解释起来。 原来京剧团解散后,以前的资产拿出来进行拍卖。其中有一间舞厅,是那会儿一哄而上搞“三产”的时候买了地建起来的,那地段很好,既在市中心,又不是在正街上,属于闹中取静的地点。如今这间舞厅被许天明买下来,准备改建一下开成酒吧。 买下来?沈伟业的下巴一并落到了地上。那样大的一间舞厅,买下来得花多少钱?许天明跟自己一样,拿了4500遣散费,就算他父母有点积蓄,跟这笔巨款相比,也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许天明对沈伟业的没有 |